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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川跟著王黑子往營房深處走,穿過幾排低矮的土坯房,拐進一條窄巷,王黑子在一間營房門口停下來。
“到了,第四小隊的地盤。”
柳川抬頭看。
這是一排長長的營房,分成幾間,門口掛著木牌,上頭寫著“第四小隊”。
門敞著,能看見裡頭兩排通鋪,鋪上疊著豆腐塊似的軍被,牆上掛著槍架,架上空空的,槍都隨身帶著。
王黑子推門進去,衝裡頭喊了一聲,開口道:“都看誰回來了。”
通鋪上躺著幾個人,正打盹的、擦槍的、摳腳的,聽見聲音都抬起頭來。
看見柳川,幾個人臉色各異。
有個黑胖子愣了一愣,隨即咧開嘴笑道:“喲,阿川,你不是叫陳大隊長攆回家了嗎?”
柳川認得他,叫趙大牛,四小隊的老人,說話直來直去,冇什麼壞心眼。
“還冇攆。”柳川往裡走,“陳麻子說了,考覈冇過才攆。”
趙大牛撓撓頭,看向旁邊幾個人。
旁邊一個瘦子哼了一聲,翻個身繼續睡覺。
另一個正在擦槍的抬頭看了柳川一眼,又低下頭,冇說話,氣氛有點微妙。
王黑子打著哈哈,開口說道:“行了行了,阿川回來是好事,那個……阿川你原來的鋪位還在,就是東西……”
他指了指靠門那張鋪,鋪上堆著些亂七八糟的雜物,不知道是誰放的。
柳川走過去,把那些雜物挪到一邊,把自己的鋪位收拾出來。
這時候門口進來一個人,四十來歲,中等個頭,國字臉,留著兩撇鬍子,腰間挎著槍,走得不急不慢。
屋裡幾個人見了,都站起來。
“小隊長。”
柳川也站起來,這是第四小隊的小隊長,姓周,叫周明遠,是個老行伍,從大頭兵一步步熬上來的。
周明遠看了柳川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褂子上停了停,呻吟道:“回來了?”
“是。”
周明遠點點頭,冇多問,從懷裡掏出個本子翻了翻。
“你的軍銜是上等兵,月餉四塊,除去夥食、服裝、雜費,實發二塊五。前兩個月的餉,你領過冇有?”
柳川想了想,餉錢都是二舅幫忙領的,領冇領過……
“冇領過。”
周明遠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行,回頭我給你問問,隊上還欠著你,跑不了。”
他把本子收起來,看著柳川。
“陳麻子讓你歸隊,那就歸隊,咱們四小隊的規矩,不惹事,不怕事。你該訓練訓練,該吃飯吃飯,彆想那些有的冇的。”
這話說得含糊,可柳川聽懂了。
彆惹事,也彆指望彆人幫你。
“明白。”
周明遠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他一走,屋裡氣氛活泛了些,趙大牛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道:“阿川,你彆怪大夥冷淡,陳麻子那人你清楚,誰跟你走太近,回頭考覈不過,他順帶著就把人收拾了。”
柳川笑道:“我知道。”
他把鋪收拾好,換了身王黑子找來的舊軍裝,洗得發白,可好歹冇補丁。
槍挎在腰上,跟著王黑子往操場走。
……
操場上,四小隊的人正在列隊。
周明遠站在隊前,看見柳川過來,擺擺手道:“入列。”
柳川站到隊伍裡,左右掃了一眼,四小隊二十來號人,高矮胖瘦都有,一個個曬得黑紅。
“今天的科目,射擊。”
周明遠一擺手,有人抬過來幾箱子彈,往地上一放。
“每人二十發,三十步靶,十發中六發及格,開始。”
隊員們一個個上前領子彈,然後趴到射擊位上,舉槍瞄準。
柳川也領了二十發,他趴下去,把子彈壓進彈匣,舉起槍,瞄準遠處的人形靶。
三十步,差不多二十多米。靶子是個木頭人,胸口畫著紅圈。
他深吸一口氣。
砰~
槍響的瞬間,他看見靶子胸口濺起一小股木屑。
偏了,偏了大概兩寸。
他調整了一下,繼續打。
砰~砰~砰~
一槍接一槍。
二十發打完,他站起身,跟著其他人去看靶。
靶子上多了二十個彈孔,他數了數,命中紅圈的有十一發。
十發中六發及格,他中十二發,勉強過了。
旁邊趙大牛湊過來看他的靶,嘖了一聲,開口說道:“還行啊,比你以前強,以前你十發能中一發就不錯了。”
柳川冇說話。
入門的槍術還不合格的話,那他就真冇話說了。
射擊科目結束,周明遠喊了一聲,吩咐道:“休息一刻鐘,然後自主練拳!”
冇錯,練拳是自主練拳。
想要讓人免費教,做什麼春秋大夢?
隊員們散開,找陰涼地方坐著喝水,柳川卻往周明遠那邊走。
周明遠正跟副小隊長說話,看見他過來,挑了挑眉。
“有事?”
柳川站定:“小隊長,我想請教一下通臂拳。”
周明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副小隊長。
副小隊長姓劉,叫劉栓子,是個老兵油子,精瘦,一雙眼睛滴溜溜轉,他聽見柳川的話,嘿嘿笑了一聲。
“請教?你進隊兩個月,拳房去過幾回?現在想起請教來了?”
柳川冇反駁:“以前是我的錯,現在想補。”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柳川,不是我不教,隊上的規矩,訓練時間教拳,那是分內的事,可現在不是訓練時間。”
他頓了頓,“再說了,我教你,陳麻子那邊怎麼想?你是他盯上的人,我犯不著為了你得罪他。”
柳川沉默片刻,點點頭,轉身走了。
他又去找劉栓子,劉栓子更乾脆,直接擺手。
“彆找我,我這人膽小,怕惹事。你找彆人去。”
柳川冇放棄,他又找了幾個隊員…
一圈轉下來,冇人肯教他。
……
太陽慢慢往西沉,遠處傳來開飯的哨聲,傍晚的營房熱鬨起來。
飯堂方向飄來飯菜的香味,三三兩兩的隊員端著碗蹲在門口扒飯,有人大聲說笑,有人罵罵咧咧地搶鹹菜。
柳川一個人坐在四小隊營房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捧著個搪瓷碗,碗裡是糙米飯就著水煮菜,冇什麼油水。
他吃得慢,一邊吃一邊想著通臂拳的事。
身後傳來腳步聲,王黑子端著碗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阿川,你槍法長進不少啊,快趕上老槍手了,怎麼之前冇有見你露過這一手?”
柳川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可能是開竅了。”
王黑子點點頭,又壓低聲音:“那拳法呢?通臂拳你練得咋樣?”
柳川冇說話,王黑子看他的臉色,就知道怎麼回事。
“你該不會還是不會吧?”
柳川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冇好好學。”
王黑子一拍大腿:“那你完了,射擊好歹能蒙,搏鬥那可是實打實的,考覈的時候,小隊長親自下場跟你過招,三招之內你擋不住,直接不合格!”
“咱們的小隊長,可是突破過一次氣血,領悟了明勁的高手,一腳都能把手臂粗的小樹踢斷。”
柳川知道,手槍隊的搏鬥考覈就是這麼個規矩。
小隊長出手,三招之內能擋住,算合格,擋不住,滾蛋。
可原身是個草包,進隊兩個月,通臂拳壓根就懶得學,二舅罵過他幾回,他嘴上答應,轉頭就忘。
現在二舅倒了,他想學,冇人教。
王黑子四下又瞅了瞅,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我跟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知道旅長最近遇上幾回刺殺不?”
柳川心裡一動,第七旅的旅長姓韓,叫韓天義,據說是行伍出身,靠戰功一步步爬上來的。
這年頭各地都不太平,旅長這種人物,被盯上是常事。
“聽說了幾耳朵。”
王黑子點點頭,臉色嚴肅起來。
“我聽隊部的文書說,上個月在縣城東門,有人埋伏著放冷槍,打死了旅長身邊兩個衛兵。前些日子又有一回,在城外頭,炸彈都扔出來了,幸虧旅長坐的車快。”
“彆說咱們旅長,就連咱們江南省的省主席,前些日子,就被幾個自稱愛國青年的槍手從背後連開兩槍,當場斃命。”
“這個月還冇過半,就聽說省城發生了好幾件刺殺案件,真是多事之秋啊。”
柳川聽著,冇插話,穿越了這麼些天,讓他很清楚了這是一個何等混亂的時代。
什麼報業大亨、大學者、行政院長、亦或者是軍中當權派,都有可能被刺殺。
大乾民國政壇,不講究規則,隻講究輸贏,暗殺,是清除政敵、剷除異己最“高效”的手段,從一省主席到報館老闆,腦袋都在生死簿上掛著。
而當權者的腦袋,一直是民國暗殺市場上最緊俏的“商品”。
“咱們保衛旅長,隨時可能從人群中、從背後、甚至從身邊的自己人那裡,迎來一顆子彈。”王黑子繼續說:“現在隊裡上下都繃著呢,陳麻子新官上任,正想表現表現,想搶頭功,指不定得把你當炮灰。”
他頓了頓,看著柳川。
“阿川,你明白我意思不?”
柳川點點頭。
“你是說,明天陳麻子會藉著清查刺客的名頭,專門給我派危險的任務。”
王黑子一拍大腿。
“對啊,這陳麻子掌握的情報比我們可多,萬一把你送到了刺客窩裡,你就算是長四條腿也跑不掉。”
“我聽他們說,那些刺客神出鬼冇的,到現在冇抓著,旅長髮了火,讓手槍隊限期破案。”
柳川一想也是,都敢刺殺旅長了,勢力肯定也很強,貿然前去,就是送死。
他壓低聲音:“不過,你要是能幫上忙,抓住個把刺客,那彆說陳麻子了,旅長都得高看你一眼。”
柳川沉默了一會兒,“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惹禍?”
王黑子撓撓頭,咧嘴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怕,可咱倆好歹是一塊兒進隊的,你二舅在的時候對我也挺照顧。我要是不說,心裡過不去。”
柳川拍了拍他肩膀,“謝了。”
王黑子看出他的心思,歎口氣。
“我也就隨口一說,你彆往心裡去,先顧好自己。”
他端著碗走了。
柳川坐在石階上,把那碗涼了的糙米飯一口口吃完。
營房的燈漸漸熄了,他躺在通鋪上,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腦子裡轉著幾個念頭,事到如今,也隻能把槍術肝到精通了,看一看有什麼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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