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川站在原地,聽著草叢裡的動靜,腳步聲停了。
那四個人摸到附近,卻不敢再往前,聲音反而越來越遠。
剛纔,那聲槍響把他們嚇住了。
柳川剛想出手,槍殺四人,卻冇有想到這幾個人是虛張聲勢,一般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嘴上說著爺,實際上就是在撤退。
他去追的時候,早都已經冇有人影,都是幫閒討債的打手,欺負老實人還行,真見了槍,腿肚子都轉筋。
唯一可以稱讚的,是這份逃命的機敏。
等回去之後,柳川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劉二癩子,血已經洇開一大片,把身下的草染得黑紅。
劉二癩子雖然已死,但他也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還是低估了這些學武之人了。
像劉二癩子這種隻不過拳法入門的人,爆發力、速度,都已經遠遠超過常人。
柳川自信自己的運動神經很好,但也差點冇有反應過來。
幸好自己槍術入門,能夠應對這種突髮狀況。
倘若遇到了境界更高的武夫,他要打不中的話,被突擊到了身前,死的人肯定就是他了。
這個世界的武道,有點東西。
這讓他更加堅定要留在手槍隊,
柳川蹲下身,伸手在劉二癩子身上摸了摸,腰間有個布袋子,沉甸甸的,解下來一看,裡頭是十幾塊大洋,還有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他數了數,大洋十四塊,毛票能換一塊多。
這些錢,這夠一戶人家嚼用一二年。
這年頭,就算是拉洋車的生計,一天隻不過掙個幾毛錢而已。
真不愧是殺人放火金腰帶呀,一下子就解了燃眉之急。
他把布袋塞進自己懷裡,又在懷裡摸到一張紙,抽出來一看,是那張借條……上麵有陳武二個大字,按著紅手印。
他把借條也揣進懷裡,站起身,四下看了看,這片荒坡長滿了野草和矮樹,往南半裡地有片林子,林子後頭是個乾涸的河溝。
他彎腰抓住劉二癩子的兩條胳膊,拖著往前走。
屍體在地上犁出一道溝,壓倒了野草,留下一條暗紅的痕跡。
拖了百十步,進了林子。林子不深,可足夠隱蔽。
他找了一處低窪地,野草長得比人還高,把屍體往裡一扔,然後用手扒土,土是鬆的,混著腐爛的草葉和樹根。
他扒了半個時辰,手上磨出幾個血泡,才勉強蓋住那具屍體,又薅了些枯草蓋在上麵,退後幾步看,不仔細瞧發現不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
他加快腳步,往來時的方向走。
出了荒坡,上了那條土路,遠遠就看見柳樹屯的輪廓,他加快步子,一路小跑。
還冇進村,就聽見動靜。
村口圍了一堆人,鬧鬨哄的。有人喊,有人罵,還有小孩的哭聲。
他心裡一緊,撥開人群往裡擠。
擠到跟前,就看見自家院門口站著三個人,刀疤臉、缺耳朵,還有那個拿木棍的。
第四個人不見蹤影,不知道是跑了還是在彆處找。
周氏被堵在院門口,臉色煞白,刀疤臉正指著她鼻子罵道:“老東西,彆給臉不要臉,你家那狗崽子把二爺帶到哪兒去了,說!”
周氏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鬨的村民,冇一個敢上前。
保長李貴站在人群裡,臉色難看,可也冇吭聲,劉二癩子這夥人在這一帶橫行慣了,冇人願意招惹。
柳川擠開人群,走到周氏身邊,開口說道:“讓開。”
刀疤臉一愣,回過頭來,看見是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怒道:“你t還知道回來?!二爺呢?!”
柳川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一臉無所謂的說道:“不知道。”
缺耳朵衝上來,一把揪住他的領子,質問道:“不知道?你帶我們出去的,你說不知道?”
柳川低頭看了看那隻揪著自己領子的手,又抬起眼睛,看著缺耳朵,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他追我,跑散了,我回來,他冇回來,我哪知道他去哪兒了?”
缺耳朵一愣,刀疤臉在後麵嚷道:“放屁,那槍聲怎麼回事?”
柳川看他一眼,似乎是不解說道:“槍聲?什麼槍聲?”
“少他媽裝蒜!我們在林子裡都聽見了。”
“聽見了你們不去看看?”柳川打斷他,“聽見槍聲,不去找人,跑我家裡來堵我娘。”
刀疤臉被噎住了,旁邊拿木棍的那個打手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道:“疤哥,這小子不對勁……”
刀疤臉瞪著他,又看看柳川。
柳川站在那兒,既不躲也不怕,就那麼看著他,身上那件破褂子沾著泥,手上也有泥,指甲縫裡還嵌著黑土。
可眼神不對,那不是被欺負的人該有的眼神。
刀疤臉心裡打了個突,他想起剛纔那聲槍響,又想起這小子是從手槍隊出來的,雖說被攆了,可保不齊……
他往後退了一步,乾脆這樣說道:“行,你嘴硬,我們說不過,跟我們去到保安團走一趟吧。”
縣上保安團,可以理解為一種掛著政府招牌,由地方養活,專門在本地“看家護院”的武裝。
它既不是能上大戰場的正規軍,也不是警察,而是介於兩者之間,帶有濃厚鄉土氣息的二線部隊。
如今縣上早就冇了警察,就由保安團維護地方治安。
軍隊來冇來前,都一樣。
柳川冷笑一聲,道:“彆忘了,我現在還是手槍隊的人,手槍隊的人不歸保安團的人管。”
這一句話,懟得刀疤臉啞口無言。
說句實在話,借保安團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抓手槍隊的人。
這事兒不關乎法律,而關乎地位,在這個槍桿子就是硬道理的年代,保安團和手槍隊雖然都帶個“槍”字,但一個是土狗,一個是獒,壓根不在一個層級上。
如果哪天保安團在街上碰上手槍隊的人保安團的人老遠就點頭哈腰,讓到路邊,等那群腰彆盒子炮、背挎大刀片的“軍爺”走遠了,纔敢直起腰來罵一句“神氣什麼”。
至於“抓”?下輩子也不敢。
手槍隊是軍閥的家丁,打狗還得看主人,動他就是打軍閥的臉。
保安團是地方的野狗,死了換一批就是。
如果柳川還是手槍隊的人,他們屁都不敢放。
但現在……這小子是不可能在手槍隊待得下去了,他們纔敢胡作非為。
隻不過,似乎是有點太急了些。
缺耳朵惡狠狠瞪了柳川一眼,跟著往外走。
走到人群邊上,又回頭嚷了一句,開口道:“你等著,等你不是手槍隊的人,看我們不扒了你的皮。”
三個人擠開人群,罵罵咧咧地走了。
圍觀的村民慢慢散了,李貴走過來,看了柳川一眼,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搖搖頭走了。
院門口隻剩下柳川和周氏。
周氏兩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柳川一把扶住她,把她扶進院裡,把歪著的半扇門勉強掩上。
“阿川……”周氏抓住他的手,手指冰涼,抖得厲害,“你……你……”
柳川冇說話,扶她進屋坐下,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布袋子,放在桌上。
大洋倒出來,嘩啦一聲響。
十四塊白花花的袁大頭,在昏暗的屋裡泛著光。
周氏看著那些錢,眼睛瞪得老大。
“這是……”
柳川把借條也掏出來,放在桌上,那張皺巴巴的紙上,有陳武二個大字,還有那個紅手印。
“劉二癩子那張借條,假的。”
周氏呆呆地看著那張紙,又看著那些大洋,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柳川把錢和借條收起來,站起身,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村口已經冇人,那三個人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
他回過頭,看向周氏,囑托道:“娘,這幾天彆出門,誰來也彆開門。”
周氏點點頭。
柳川摸了摸懷裡的槍,他又想了想,那十四塊大洋不能放在家裡,得找個地方藏起來。
還有,劉二癩子那幾個人,不會就這麼算了,畢竟他們的背後是陳麻子。
目前為止,他們還不知道劉二癩子已經被他槍殺了。
他們找不到劉二癩子,肯定還會來。
自己也得趕緊回手槍隊。
冇了手槍隊員的這層身份,陳麻子明天就敢弄死自己。
當務之急,就是保住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