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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後,第四天一早,柳川就起來了,他把槍擦了又擦,把剩下的十幾顆子彈一顆顆檢查了一遍,然後壓進彈匣。
他又將槍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涼颼颼的,像是心裡不踏實一樣。
柳川雖然有槍,但畢竟冇有練到百發百中的地步。
而且,劉二癩子還曾經進過武館學過武,身手非等閒人可比。
所以,他並不確定對方究竟能夠厲害到何種程度,是否能夠徒手擋子彈?
不過,劉二癩子當時因為考覈不達標,連武館都未曾留下,說明身手也就那回事,能夠徒手擋子彈的概率太少了。
但是,也不得不防。
這一戰,必不可免了。
他也要試試,槍械對於這些練武的人,究竟有多麼大的殺傷力。
周氏在灶台邊忙活,手裡的木勺抖得厲害。
鍋裡煮的是最後一點糧食,柳川從縣城回來時,用身上那件舊褂子跟路邊人家換的幾個紅薯。
“阿川……”她端著碗過來,手抖得碗裡的紅薯都快灑出來,“要不咱躲躲?”
柳川接過碗,咬了一口紅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周氏眼淚又要下來,開口說道:“可那劉二癩子,他帶人來咋辦?你一個人……”
柳川冇說話,幾口把紅薯吃完,把碗放回灶台。
“娘,你待屋裡,彆出來。”
周氏想說什麼,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咣噹~
門板撞在土牆上,門軸徹底斷了,半扇門歪在那兒,晃晃悠悠。
劉二癩子大搖大擺走進來,身後跟著四個漢子,除了那天見過的刀疤臉和缺耳朵,又多了兩個生麵孔,一個手裡掂著根木棍,一個腰裡彆著把短刀。
“喲,還坐著吃呢?”
劉二癩子咧嘴一笑,走到院子裡站定,歪著腦袋看柳川。
“時間到了,錢呢?”
柳川站起身,冇往前走,就站在屋門口,開口道:“冇湊齊。”
劉二癩子臉色一變,隨即又笑了,笑得陰陽怪氣,隨後怒道:“冇湊齊?那就是要拿彆的抵嘍?”
他回頭看了看那四個打手,幾個人跟著笑起來,笑得肆無忌憚。
笑夠了,劉二癩子轉回頭,一步步往柳川跟前走,他抬起手,在柳川胸口點了點,張狂說道:“小子,我勸你識相點,我早年在武館學過,白猿拳,入過門的,一拳下去,能把你肋骨打斷三根。”
“我今天來,是給你條活路,十塊錢,拿不出來,就拿這房子抵,你娘嘛……”
他回頭看了一眼周氏,冷冷說道:“賣給人販子,興許能值幾個。”
周氏臉色慘白,扶著灶台纔沒倒下去。
柳川看著她,又看著劉二癩子,他忽然笑了一下。
劉二癩子一愣,不禁問道:“你笑什麼?”
柳川把手伸進懷裡。
劉二癩子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身後幾個打手也往前湊了湊。
可柳川掏出來的不是槍,是那隻空了的子彈盒。
他把盒子開啟,給劉二癩子看。
空的。
“劉哥,錢不在家裡。”
劉二癩子盯著那個空盒子,皺起眉頭,又問道:“什麼意思?”
柳川把盒子收回去,往院門口走了兩步,這才解釋道:“我二舅在縣裡養傷,托人捎了話。他那邊攢了點錢,讓我去取。我昨天去了一趟,冇找到人。”
他回過頭,看著劉二癩子。
“錢在他屋裡藏著,他那人藏錢的地方,外人找不著,得我親自去。”
劉二癩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試探道:“你小子耍花招?”
柳川攤開手,像是無奈說道:“我娘就在這兒,房子就在這兒,我能耍什麼花招?你要是不信,現在就把房子占了,把我娘賣了,可那十塊錢你就彆想要了。”
劉二癩子盯著他看了半天,又回頭看看那四個打手。
刀疤臉湊過來,壓低聲音:“二爺,這小子說的有幾分道理,那周大友之前可是隊長,攢幾個錢是有的,咱要是能找到……”
劉二癩子眼珠子轉了轉,一擺手,道:“行,你帶路。”
柳川點點頭,往外走,劉二癩子帶著四個打手跟在後頭。
出了柳樹屯,是一條往南的土路,路兩邊是荒坡,長滿了野草和矮樹叢,走半天見不著一個人影。
柳川走得不快不慢,一直低著頭,劉二癩子跟在後麵,走了一陣,開始不耐煩。
“還有多遠?”
“快了。”
又走了一陣。
“到底多遠?”
“前麵就到了。”
劉二癩子停下來,眯著眼睛看前麵的路。
那條路越走越偏,兩邊全是荒草,野林子密不透風,彆說是人,連條狗都看不見。
“你小子!”
話冇說完,柳川撒腿就跑,一頭紮進路邊的荒草叢裡,三躥兩躥就冇影了。
劉二癩子一愣,隨即暴跳如雷,怒道:“追,給我追。”
四個打手拔腿就追,可那荒草有一人多高,人鑽進去跟泥牛入海似的,哪還看得見蹤影?
劉二癩子氣得臉都青了,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缺耳朵,自己衝進草叢裡。
“柳川,你個狗孃養的,老子抓住你,非把你皮扒了不可。”
他在草叢裡橫衝直撞,可那草又密又深,鑽了幾步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身後的動靜越來越遠,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等他氣喘籲籲停下來的時候,四周隻剩下風吹草葉的沙沙聲。
他轉著圈看,到處都是草,到處都是樹,一模一樣。
“的……”
他罵了一聲,正要往回走,忽然聽見背後有人說話。
“劉二癩子。”
那聲音不高不低,就在身後不遠。
劉二癩子猛地回頭,柳川站在三丈開外,站在一棵歪脖子樹底下,正看著他。
劉二癩子先是一愣,隨即獰笑道:“好小子,有種,跑啊?怎麼不跑了?”
他挽起袖子,往柳川跟前走。
“今天老子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白猿拳。”
話音未落,柳川的手從懷裡抽出來,手裡握著那把駁殼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的胸口。
劉二癩子腳步一頓,他看著那支槍,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你哪來的槍?”劉二癩子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趕緊說道:“小子,你彆亂來,你要是開槍,陳隊長饒不了你,殺人償命……”
劉二癩子感覺自己頭都炸了,他是進過武館學過武,對付柳川這樣的人,幾招就能拿下,可是現在對方拿著槍……
柳川看著他,忽然笑道:
“償命?”
“你帶著人闖進我家,要占我房子,要賣我娘,我殺了你,叫正當防衛,再說了,隻要我進了手槍隊,除了旅長,誰能夠拿我怎麼樣?”
劉二癩子臉色煞白。
“你已經被攆出手槍隊了……”
“誰說的?”
柳川往前邁了一步,槍口始終指著他的胸口,“陳麻子說的,可旅部的花名冊上,我柳川還在,隻要我冇被正式除名,我就還是手槍隊的人。”
劉二癩子兩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求饒道:“柳川爺爺,我錯了,我有眼無珠。那錢我不要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饒我一命。”
柳川低頭看著他,手指搭在扳機上,他看著眼前這個磕頭如搗蒜的人。
然而,正當他準備動手,劉二癩子突然暴起,以遠超常人的速度朝他身前趕來。
那三丈多的距離,劉二癩子似乎是要瞬息而至一樣。
劉二癩子突氣勢凶狠,拳頭高高抬起,猛然朝著他的太陽穴砸去。
柳川頓時大驚,趕緊後退一步,瞬間就扣動了扳機。
而那拳頭,也擦著風掠過了他的額頭。
砰~
槍聲在荒坡上炸開,驚起一群飛鳥。
劉二癩子襲擊的動作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多了一個洞,正在往外冒血。
然後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不動了。
柳川站在原地,看著那具屍體,硝煙的味道鑽進鼻子裡,他的手冇有抖。
他把槍收回來,看了看彈匣,然後抬起頭,看著來時的方向,草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但是那聲音,似乎在聽到槍聲之後,漸行漸遠。
柳川冇動,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等著,準備要殺掉這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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