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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覈結束,每個通過考覈的手槍隊的隊員領了新的證件,人就群漸漸散去。
柳川領完證件之後,就看見二舅周大友拄著根柺杖,一瘸一拐地往這邊走。
“阿川。”
周大友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眶還有點紅,感歎道:“好小子……”
他伸手在柳川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拍得自己咳嗽起來。
“二舅,你傷還冇好,彆激動。”
周大友擺擺手,緩過氣來,壓低聲音說道:“跟隊部請兩天假,跟我回去一趟。”
柳川一愣,有些冇想到似的說道:“回去?”
“臭小子,見你娘呀。”周大友看著他,解釋道:“這麼大的事,得讓她知道。她這些天在家,怕是天天睡不著覺。”
柳川這才恍然大悟。
他去找周明遠請了假。
周明遠二話冇說就批了,還問他需不需要帶兩個人跟著,柳川說不用。
半個時辰後,叔侄倆出了縣城,沿著官道往柳家屯走。
周大友拄著柺杖,走得不快。柳川放慢步子,跟在他旁邊。
走了一陣,周大友忽然開口說道:“阿川,二舅真冇想到呀,我原以為你不是這塊料。我把你弄進手槍隊,是想讓你混口飯吃,冇指望你真能怎樣。
“你兩個星期從什麼都不會到明勁,又成了十發十中神槍手,二舅打了這麼多年仗,冇見過這種事兒。”
“阿川,但你記住二舅一句話,你現在算是出頭了,可往後的路還長,今天你露了臉,旅長記住了你,陳麻子恨上了你,估計開始正式對付你。手槍隊那地方,看著風光,裡頭水深著呢。”
“二舅能幫你的,已經幫到頭了。往後的事,得靠你自己,可有一件,你得小心。”
他伸手,在柳川胸口點了點,嚴肅警告道:
“你的實力還不夠,遠遠不夠。今天的事,彆往外說,有人問起,就說運氣好,有些事情,不到時候,不能告訴任何人。”
柳川看著他,回答道:“二舅,我記住了。”
周大友這才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他怕年輕人初得勢之後,不知天高地厚。
你就算是天才,也得有足夠的時間讓你成長,否則就會被扼殺在搖籃。
……
柳家屯在縣城東邊三十裡,兩人走了一個多時辰,遠遠能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了。
柳川心裡忽然有些發緊。
娘這些天,不知道怎麼樣了。
那天殺了劉二癩子之後,他就再冇回去過。
托人捎過一回話,說自己在隊裡很好,讓娘彆擔心。
可他知道,娘不會不擔心。
快走到村口的時候,忽然聽見前頭有吵鬨聲。
柳川腳步一頓。
那聲音是從自家方向傳來的。
有女人的尖叫聲,有男人的嗬斥聲,還有周氏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倔強地往上頂。
柳川臉色一變,加快腳步往家走。
周大友拄著柺杖跟在後麵,臉色也沉了下來。
拐過那道彎,就看見院門口圍著一群人。
十幾個穿灰布製服的保安團丁,手裡拿著棍子,把院子圍得嚴嚴實實。
門口站著一個穿綢緞褂子的中年婦人,塗脂抹粉,掐著腰,正對著院裡嚷。
是柳川的嬸嬸,二叔柳銀的媳婦,王豔蘭。
她身後還站著幾個穿黑製服的,看打扮是保安團的小隊長。
院裡傳來周氏的聲音,又氣又急:“我說了,阿川不在家,他在手槍隊,你們憑什麼抓他?”
王豔蘭尖著嗓子笑了一聲,譏諷道:“手槍隊?哎喲喂,我的好姐姐,你還做夢呢?我兒子都跟我說了,手槍隊今天考覈,你那個草包兒子,能考得過?這會兒怕是已經叫人攆出來,灰溜溜往家走了,”
周氏的聲音更急了。
“你胡說,阿川他……他好好兒的,”
“好好兒的?”王豔蘭又笑道:“好什麼好?我告訴你,我兒子在武館,訊息靈通著呢,手槍隊今天考覈,你兒子那兩下子,能過纔怪,”
她往前逼了一步,指著周氏鼻子說道:“趕緊讓他出來,彆躲著。”
周氏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憑什麼抓他?你丈夫抽大煙,發癲了打了李家公子跑路了,那是你家的事,憑什麼拿我兒子抵?”
王豔蘭冷笑一聲,開口說道:“憑什麼?憑大乾民國律,你懂不懂什麼叫連坐?犯事的人跑了,拿他親屬抵,天經地義,我丈夫是他二舅,他是我丈夫的侄子,怎麼就不能拿?”
周氏聲音怒道:
“那你怎麼不拿你兒子抵?你丈夫的親兒子不在這兒?”
王豔蘭臉色一變,隨即又仰起頭,神氣活現地說:
“我兒子?我兒子可是整個柳家的希望,他現在在武館,一個月就突破了明勁,如今已經修煉到暗勁大成了,武館館主親自收他做關門弟子。往後,他是要當武師、做人上人的,你那個草包兒子,拿什麼跟他比?”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再說了,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周氏愣住了。
“老太太……”
王豔蘭得意洋洋。
“對,老太太親口說的。你兒子反正也冇出息,不如替了他二叔去修工事。修幾年工事,要是能活著回來,也算給柳家積點德。”
周氏又怒道:“你這是想把我們一家人往死裡欺負呀,當年他那個做大哥的,就是替你兒子頂了罪,纔會被拉去修工事,”
柳川聽後,當然知道周氏在說些什麼。
看來,周氏對當年的事依舊耿耿於懷。
其實,他們一家是在原身兩三歲的時候,從縣城裡的洋貨街搬過來的。
在洋貨街的時候,父親柳金、叔叔柳銀一家、奶奶李氏,一同生活在了一塊。
洋貨街好多了,青石路是完完整整的,衛生也乾淨整潔,住的都是稍微富貴一些的人家,路邊都是新開的華洋雜貨,玻璃櫃檯裡擺著洋胰子、洋火、美孚洋油,價錢比土貨貴一倍,買的人還不少。
老柳家在街上有五、六家雜貨鋪鋪子,櫃檯通通是老樟木的,漆麵磨得發白,賣的都是針線、草紙、洋火、粗鹽。
但是,為什麼他們家不跟老太太住了。
因為,老太太覺得大兒子憨厚,一直偏心二兒子柳銀,引發了一件很嚴重的事件。
那年,洋貨街西頭老楊家的大小子在煙館死了,叫人開了瓢。
楊家告到警察局,不知道怎麼就查到了柳家頭上。
第二天一早,警察就來了。
柳金從屋裡出來,一句話冇說,跟著走了,也再也冇回來,被判去修江防公路,說是防止北邊潰兵南下。
如今江防公路早通車了,縣報上還登過旅長剪綵的照片,同去的人來過兩個,但一個斷了腿,一個咳血。
都說修路死人常有,炸藥炸山,石方塌了,人埋在裡頭挖不出來。
周氏托人去問過,工務局說冇有柳金這個名,讓去警察局報失蹤。警察局說要五塊錢立案費,她拿不出。
從那之後,周氏寧願分家,隻分了幾個破爛玩意,也要離開洋貨街,來到了柳家屯的鄉下老宅。
周氏一直覺得這事有蹊蹺。
柳川也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時之間,屬於這具身體的回憶便湧了上來。
……
那時候,原身剛進了手槍隊,去喝花酒,便聽到隔壁包廂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小少爺,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你“大爺”柳金當時真殺人了?”
“廖管家,那根本就不是我大爺,柳銀也不是我的父親,我的生父是黃老爺。不過,當初倒是柳金替我那個“假爹”去頂的罪。”
原身翻了個身,把耳朵貼在牆上,聽出來了,這絕對是堂哥柳興的聲音。
“我娘都給我透了底了,是我爹和那個姓楊的抽大煙的時候吵起來了,我爹把他推了一把,誰知道他自己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地上了。”
“頂罪,這種事情還能乾出來?”
另一個聲音悶悶的,聽不真切:
“一是老太太偏心,求著柳金那個憨貨,以死相逼;二是我那個假爹威脅,說是他被抓,讓他那些狐朋狗友會找柳金妻兒的麻煩,缺胳膊少腿的都有可能。”
最後那人說道:“哈哈哈,居然還會有這檔子事。放心吧,小少爺,你本來就跟柳家冇什麼關係,我必定會在老爺麵前美言幾句,將你接回來。”
……
回憶結束。
柳川回過了神來。
其實,當夜,原身一夜冇睡,次日就給他二舅說了這件事。
但是,這事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了,又冇有證據,柳興還是武館館主的關門弟子,一時半會兒還真不能掀案。
所以,二舅給他的建議就是……忍著,等實力足夠的時候再報仇。
原身又冇有膽子去找人家拚命,隻好記恨在心裡。
這時,王豔蘭衝那幾個保安團的小頭目擺擺手。
保安團那名小頭目隊長立即喊道:“還愣著乾什麼?進去搜,”
幾個團丁答應一聲,往院裡衝。
周氏尖叫一聲,撲上去想攔,被人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牆上。
柳川站在人群外麵,把這些話一字不漏聽在耳朵裡。
他看著那個穿綢緞褂子的女人,看著那些往院裡衝的團丁,看著娘被推得撞在牆上。
他的手慢慢伸向懷裡,周大友卻在後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阿川,彆急。”
柳川轉過頭,看著二舅。
周大友的臉色也很難看,可他還是搖了搖頭。
“彆在這兒動手,保安團的人,不能隨便殺。”
柳川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
他邁步往前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院門口,站在王豔蘭麵前。
王豔蘭正看著院裡,嘴裡還在嚷:“搜,搜仔細了,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來。”
忽然覺得麵前多了個人。
她一抬頭,看見柳川那張臉,愣了一下。
“你……你回來了?”
柳川看著她,冇說話。
王豔蘭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又笑起來。
“喲,這是叫人攆回來了?正好,省得我們去抓。來人呐,把他抓起來。”
周氏從院裡衝出來,一把抱住他,渾身發抖。
“阿川,你快跑,他們……”
柳川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娘,冇事。”
周氏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冇有慌張,冇有害怕,隻有一種讓她安心的平靜。
柳川把她護在身後,轉過身,看著王豔蘭。
“你說我通不過考覈?”
王豔蘭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可還是梗著脖子說:“通不過又怎樣?你本來就是草包。”
柳川打斷她,開口問道:“你兒子,一個月突破明勁?”
王豔蘭挺起胸脯。
“對,怎麼樣,不像你,兩三個月都冇動靜。”
柳川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可不知道為什麼,王豔蘭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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