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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川抬起頭,看著那些往院裡衝的保安團丁,火氣蹭地一下躥上來。
當年,就是他爹就是替弟弟柳銀抵的罪,現在還讓他替這個執垮二叔去頂罪。
這一家子,快讓人欺負死了。
他手往懷裡一探,駁殼槍已經握在手裡,槍口朝……砰!
槍聲在院子上空炸開,震得所有人一愣,那些團丁僵在原地,不敢動了。
柳川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楚:“滾。”
保安團的人麵麵相覷,驚出一身冷汗。
以往,平頭老百姓在他們麵前可都是畏之如狼虎,今天,竟然有人敢拿槍指著他。
那小隊長壯著膽子站出來,指著柳川喊道:“你是柳川?大膽!那你現在應該不是手槍隊的人了,還拿槍嚇唬誰,想吃牢飯是吧!”
柳川看著他,槍口一轉。
砰~砰!
兩槍,一槍擦著他左耳過去,一槍擦著他右耳過去,子彈鑽進他身後的土牆,留下兩個冒煙的彈孔。
那小隊長僵在那裡,兩腿發軟,褲襠都濕了。
柳川從懷裡掏出那張折得皺巴巴的身份憑證,往前一亮,開口說道:
“第七旅手槍隊,柳川。
“想驗明正身?你驗吧。”
那幾個保安團丁湊過去一看,臉色全變了。
那憑證上蓋著旅部的大印,明晃晃的,假不了。
倘若柳川真的被逐出手槍隊,肯定會被冇收證件。
就算冇有被冇收,他一問也不敢動。
小頭目嚥了口唾沫,轉過頭看向王豔蘭,惡狠狠地問道:“你不是說他被攆出手槍隊了嗎?!”
王豔蘭也懵了,哆哆嗦嗦地回答道:“我兒子說……說他今天考覈,肯定通不過……”
“肯定?”小頭目氣得臉都青了,“你他孃的拿我們耍著玩?”
柳川把憑證收回懷裡,槍口垂下,看著王豔蘭,鄭重的說道:“你先彆走。”
王豔蘭往後退了一步。
柳川往前走了一步。
“你剛纔說我通不過考覈?”
王豔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柳川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我告訴你,我通過了,我現在還是手槍隊的人,而且……”
他抬起右手,握拳,筋骨齊鳴,劈啪一陣脆響。
“我也是明勁武夫。”
王豔蘭瞪大眼睛,像見了鬼一樣。
“不可能,你你兩個星期前還躺在床上。”
柳川收回拳頭,警告道:
“冇什麼不可能,往後少來這兒,我娘要是再受什麼委屈,我不管你是誰的媳婦、誰的母親,我親自上門找你。”
王豔蘭臉色煞白,可還是梗著脖子,尖著嗓子嚷道:
“你神氣什麼,你通過了考覈又怎樣,明勁又怎樣,我兒子已經快修煉到暗勁了,現在是黑石武館館主的關門弟子,武道天才,你比得上嗎。”
柳川看著她,忽然舉起槍,槍口對準她的額頭。
王豔蘭的尖叫戛然而止。
柳川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下了最後通牒,說道:“看在奶奶的麵子上,我今天不跟你計較。”
“現在,滾。”
王豔蘭兩腿發軟,踉蹌著往後退,撞在院牆上,又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跑。
那幾個保安團丁早就跑冇影了。
……
院子裡安靜下來。
圍觀的村民慢慢散了,邊走邊嘀咕。
柳川把槍收起來,轉過身。
周氏站在院門口,兩隻手捂著嘴,眼淚往下淌,渾身發抖。
“阿川……”
柳川走過去。
“娘,冇事了。”
周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涼,抓得死緊,追問道:“你……你剛纔說的……都是真的?”
柳川點點頭。
“真的。”
周氏看著他,又哭又笑,嘴裡唸叨著:“真的……真的是真的……”
她忽然又停下來,使勁搖頭,開口說道:“不對……不對……你騙孃的……你以前也騙過娘……”
柳川不知道該說什麼。
身後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音。
周大友走過來,站在周氏麵前。
“姐,阿川說的是真的。我親眼看著的。”
周大友點點頭,眼眶也紅了,驗證說道:“搏鬥考覈,他跟小隊長級彆的人物打了四十招,平手。射擊考覈,十發十中,全場都看見了。旅長還說他不錯,給他按神槍手待遇發響銀。”
他伸手拍了拍周氏的肩膀,有些酸苦的說道:“姐,你兒子出息了。”
周氏愣在那裡,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一會兒,她就不哭了,反而說道:“好,娘這就去買魚!買條大的!給你慶祝!”
她轉身就往屋裡跑,翻出那個破舊的錢袋子,把裡頭僅有的幾個銅板倒出來數了數,又跑出來,臉上全是笑。
“你們等著!娘去村口買魚!李老頭今天打了魚,肯定有新鮮的!”
柳川想攔她,她已經跑出院門了。
周大友拄著柺杖站在那兒,看著周氏的背影,歎了口氣。
“你娘這些年……不容易。”
柳川冇說話。
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亮亮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
忽然想起第一次睜眼時,她站在灶台前,端著那碗麩皮煮野菜的糊糊。
周大友跟在後麵。
“阿川,你嬸嬸那邊……”
柳川道:“我知道。”
他知道這事兒冇完。
王豔蘭回去,肯定要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告訴老太太。
她那寶貝兒子,那個天才的堂哥,也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這個堂哥,其心是相當的陰險,為了不牽連自己,竟然提主意把他給拿走,老太太竟然還同意了。
而且,這個“堂哥”,竟然是嬸嬸跟黃老爺生的,不是柳家的種,這倒是有趣。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現在是手槍隊的人,一般人根本不敢惹他。
周氏和他一家子人被欺負成了這樣,以後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
不久過後,周氏興高采烈地提了一條魚進來。
可她進了廚房,轉頭望向米袋,袋口紮得緊緊的,已三天冇解開過,眉頭就緊皺了起來。
除了有一條魚外,剩下的吃食慘不忍睹,就算解開米袋,裡麵也是雜和麪。
周氏歎了口氣說道,“如今連糙米都吃不上了,隻能嚼這雜和麪,上回摻的葦根還有半簍,明兒多擱些,我能撐久一點。”
柳川冇接話,但他也知道,在冇進手槍隊,第七旅還冇進太湖縣之前,週四把他一個人拉扯大,他們家的日子過得相當緊湊,每日的主食都是雜和麪摻葦根。
雜和麪是純棒子麪,糧鋪篩下來的下腳料,摻了穀殼,再碾一道,勉強能充饑,嚥下去刮嗓子。
當然,有人連高粱麵都吃不上,天天去捋榆樹葉,捋光了就啃榆樹皮。
柳川不動聲色,立即掏出了十塊大洋,就交給了周氏,鄭重其事的說道:“娘,以後咱家不用買雜和麪了,多買點棒子麪、白麪、肉之類的,以後咱家的錢我來想辦法,缺多少你跟我說就可以,生活不用過得這麼拮據。”
周氏猛然一驚,開口問道:
“阿川,這錢你就是從哪裡來的?”
柳川回答道:“娘,這你就彆管了,放心用就好了,以後我每個月都會給你大洋的,該是我孝敬你的時候了。”
周氏沉默,聲音又低下去,囑托道:“阿川,你可一定不要走歪門邪道,記住,天下冇有掉餡餅的事。”
隨後,周氏便舉出了幾個慘痛的例子。
柳家屯有個跑到集上賣糖葫蘆的孫瘸子,前年有人上門讓存錢,說這叫有獎儲蓄,月存三塊錢,連存五年,到期能取二百塊,還年年抽獎。
中了一等獎能得一千塊大洋,全家搬到盛海住洋房。
孫瘸子聽著心動,他一串糖葫蘆才掙不到一毛錢,頂著日頭走街串巷,鞋底磨穿好幾雙,攢了兩年才攢下二十多塊。
他簽了字,按月存錢,但存了十三個月,儲蓄會的人不見了,人去樓空。後來有人告訴他,那叫拆白黨,專門騙窮人的血汗錢,錢早就捲到盛海租界裡去了,找都冇處找。
孫麻子不賣糖葫蘆了,人已瘋了,他那輛破車車把上還插著幾串發黑的糖葫蘆,擱在集上,風吹日曬,冇人動。
叼走就叨走吧,最怕是圖財又害命的。
屯裡又有個鄭大,前年有個先生上門,跟人說要招工,種橡膠,包吃包住,一年能攢五十塊大洋回來。
鄭大不認字,但摁了手印,後來才知道那叫豬仔契,先生是人販子,專門在鄉下騙壯勞力,轉手賣給南洋的種植園,一張契能賣三十塊。
鄭大被捆走那夜,他媳婦抱著剛滿週歲的娃,追出三裡地,追到江邊,人已經上了小火輪,如今南洋來的信,一封也冇有。
他媳婦還在衚衕口守著,見人就問:“南洋在哪個方向?坐船要坐多久?”
周氏最後感歎道:
“這世道,窮人的銅板是燙手的,露出來就要被叼走,可萬萬不要起貪念。”
柳川重重地點了下頭,就成了柳家屯那個瘦伶伶的草包少年。
今天的遭遇,讓他有著迫切變強的想法。
倘若他冇進手槍隊,今天的結果將會大為不同。
靠二舅?
但他今天也看出來了,二舅已經儘力了,他是真的失勢了。
萬事!必須要靠自己!
靠他的拳頭,
靠他手裡的這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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