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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覈之日。
天剛矇矇亮,操場上就已經站滿了人。
四小隊的人來得最早,整整齊齊列在操場東側。
柳川站在佇列裡,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王黑子站在他旁邊,時不時偷偷瞄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操場上的人越來越多,二小隊、三小隊、隊部的文職人員、夥房的夥伕,能來的都來了。
今天是季度考覈的日子,也是旅長親臨的日子,冇人敢缺席。
辰時正,操場北邊搭起的高台上,幾個人影出現了。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中等個頭,國字臉,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內斂,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三顆星閃閃發亮。
第七旅旅長,韓大義。
他身後跟著個人,周大友。
柳川看見二舅的身影,心裡一緊。
周大友的臉色還是很差,蠟黃蠟黃的,走路也不太穩,由一個副官扶著,一步一步挪到高台上坐下。
他的目光在操場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四小隊的佇列裡,找到了柳川,顯然是有些擔憂。
柳川衝他微微點了點頭,知道二舅是為他而來,顯然是不放心他。
二舅這張老臉,為了他,算是一遍又一遍的豁出去了。
高台上,旅長落座,副官上前一步,高聲宣佈道:
“第七旅手槍隊本季考覈,現在開始!第一項,搏鬥!”
按照慣例,搏鬥考覈由各小隊隊長輪流下場,與本隊隊員過招。
三招之內能擋住,算合格。
擋不住,滾蛋。
以往二舅當隊長的時候,原身感到無所謂,因為可以走後門,可現在就大為不同了,有陳麻子這雙眼睛盯著。
“各小隊注意!”副官又喊道:“因周明遠隊長臨時有任務外出,今日四小隊搏鬥考覈,由第三小隊隊長鬍彪代為執考!”
柳川也早就知道,他往隊部那邊看去。
陳麻子站在人群裡,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彷彿已經勝券在握。
胡彪,那算是陳麻子心腹中的心腹,據說也是明勁初期的底子。
周大友的臉色變了,他能不知道胡彪是誰的人嗎。
冇成想,陳麻子會使用這麼下作的手段。
他猛地站起身,想說什麼,旁邊的副官輕輕按住他,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周大友的臉色更難看了,可最終還是慢慢坐回去,隻是盯著陳麻子的目光,帶著幾分狠厲之色。
……
考覈開始。
前三個小隊考覈完之後,就輪到了第四小隊。
隊員們按小隊順序依次上場,與胡彪過招。
第一個上場的人,上去三招勉強擋住,但很快被胡彪擊敗,滿頭大汗地退下來。
但看上去,即使未能踏入明勁,身手也比一般人強過太多,顯然有很深厚的底子。
胡彪冇收著力,那三拳打得虎虎生風。
第二個,撐了四招,被胡彪一拳震退三步,踉蹌著站穩,也算過了。
第三個,趙大牛上場,他膀闊腰圓,力氣大,跟胡彪硬碰硬對了一拳,差點冇一口血吐出來,但最終也撐過了前三招。
第四個,第五個……一個一個上去,又一個一個下來。
可柳川注意到,胡彪的拳越來越重。
對前頭那些人,他還收著幾分。
可每打完一個,他就往柳川這邊看一眼,目光陰惻惻的,像在等著什麼。
很快,輪到王黑子。
他上去,咬牙撐了三招。
第三招胡彪一拳搗在他胸口,他整個人往後連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副官喊道:“王黑子,合格!”
王黑子被人扶下去,路過柳川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說道:“阿川,小心,這孫子手黑,很可能就是衝著你來的。”
柳川表示知道了。
前頭的人越來越少。
終於,副官喊了一聲:“四小隊,柳川!”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嗡嗡聲四起。
“柳川?那個草包?”
“他不是叫陳麻子攆回家了嗎?”
“冇攆成,又回來了,聽說前幾天殺了四個刺客,救了周隊長……”
“吹的吧?就他?”
“不知道,反正今天有熱鬨看了。”
柳川從佇列裡走出來,往場中央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踏得穩穩噹噹。
柳川走到胡彪麵前,站定。
兩人相距三步時,胡彪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道:“柳川是吧?聽說過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用隻有兩個人聽見的聲音說道:“陳隊長讓我帶句話,今天,好好招呼你。”
胡彪說完,退後一步,拉開架勢。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場中那兩個人。
高台上,周大友的手死死攥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旅長韓大義靠坐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麼。
人群裡,陳麻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開始!”副官一聲令下。
胡彪一步踏前,右拳直搗而出。
這一拳又快又狠,帶著呼呼風聲,直奔柳川胸口,比起剛纔對王黑子那一拳,至少重了三成!
這是往死裡打的架勢。
周大友猛地站起身,想要立即暫停考覈。
可就在這一瞬間,柳川冇有躲。
他左腳往前邁了半步,右臂從腰際穿出,迎向胡彪的拳頭。
白猿出洞。
兩拳相撞。
砰——!
一聲悶響,像是重錘砸在牛皮鼓上。
緊接著,是筋骨齊鳴的聲音,劈啪一陣脆響,從柳川的肩頭一直響到指尖,整條手臂像一條抖開的長鞭,力道層層遞進,最後全部聚在拳頭上。
胡彪的拳頭被擋住了。
不,不隻是擋住。
他整個人往後連退兩步,才穩住身形。
而柳川,隻退了半步。
全場鴉雀無聲。
原先那些竊竊私語、嗡嗡議論,一瞬間全冇了。
幾百號人站在那裡,像被人點了穴,一動不動。
高台上,韓大義的眼睛忽然亮了。
這位旅長坐直了身子,目光緊緊盯著場中那個年輕人,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操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明勁。”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
人群裡爆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
“明勁?!”
“他?那個草包?!”
“不可能!”
可事實擺在眼前。
胡彪是明勁武夫,這是隊裡人人都知道的事,否則也不可能當上小隊長。
能跟胡彪對拳不落下風,甚至把胡彪震退兩步的,除了明勁武夫,還能是什麼。
高台上,周大友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那裡,完全冇想到往日草包的外甥如今表現的會如此神勇。
在他這昏迷的期間內,這個外甥就好像是脫胎換骨一樣。
他看著場中的柳川,看著那雙沉穩的眼睛,看著那條還在微微發抖卻紋絲不亂的手臂,腦子裡一片空白。
據他最樂觀的估算,這個外甥正兒八經練武,滿打滿算,不足兩個星期。
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突破到了明勁,這怎麼可能?!
可眼前這一幕,由不得他不信。
人群裡,陳麻子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站在那裡,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著,像是被人一拳打懵了。
他想起自己前幾天說過的話:
“三個月能成的,算尚可。”
“兩個月能成的,算上佳。”
“一個月能成的,那是奇才,十年八年碰不上一個。”
而柳川,用了兩個星期。
兩個星期……
陳麻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噎得他喘不過氣。
旁邊的吳副官臉色也變了,湊過來想說話,陳麻子一擺手,把他撥開。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場中那個年輕人,盯著那張平靜的臉。
那張臉上,冇有得意,冇有炫耀,隻是平靜。
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越是這樣,陳麻子心裡越冷,內心卻也越加的不甘,他心道:
“今天的臉算是丟儘了,此子的成長速度實在太快,必須全力以赴的儘快抹殺,不能像先前那樣小看他了。”
“還有周大友,我讓你們這對舅甥在地府裡陪葬!”
陳麻子以往,根本就不把柳川放在眼裡,自認為一隻手指頭就能碾死他,所以並冇有做的太過分。
現在這種情景,柳川很有可能很快威脅到他的地位。
場中央,胡彪也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拳頭,又看看柳川,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三招!
他準備了狠辣的三招,要當著全隊的麵痛下殺手。
可第一招,當著幾百號人的麵,就被人家一拳震退。
他的臉漲得通紅,牙關緊咬,又要往上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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