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輕刮以後,磚道裏便又靜了。
靜得像剛才那一下,隻是幾個人神經繃得太緊,誰都不敢先認定自己聽錯了。林晚照停在第三道灰尺外,沒再往裏探。她知道,這種地方多一步少一步,不是膽子的事,是規矩的事。
許小樹這時又跑回來了,氣都沒喘勻,就先把季臨川那邊的話帶到:
“季哥說,秦九娘認出來了,三道灰尺不是開口的,是避口的!”
這句話一落,周見川臉色頓時變了。
“避口?”
許小樹忙點頭:“季哥還說,顧老師當年要是真管口,她留這三道灰,不是給自己人狠狠幹往裏衝的,是先分哪一段能走、哪一段不能踩。踩錯了,不是人找路,是口認人。”
老韓聽得後背一陣發涼。
怪不得底下那人要先量尺。
他不是怕迷路。
是怕被這隻總口認上。
源井井室裏,秦九娘還在往下說。
“香灰那道,避衝。”
“灶灰那道,避借。”
“硃砂灰那道,避坐。”
季臨川盯著香火簿,指節一點點收緊:“說人話。”
秦九娘沉了口氣,難得沒跟他頂,隻把意思壓得更明白:“第一道防的是外頭亂氣直接撞進口裏,第二道防的是活人自家的煙火被借過去,第三道最重,不是護路,是護人。人過第三尺若還沒分清自己是引路、守口,還是來坐家的,就會被總口狠狠幹往那一位上認。”
這回不用她再多解釋,季臨川也全明白了。
顧老師當年留下的這三道灰尺,不隻是為了動口。
更像是在給後來的人立一條“別把自己送進去”的線。
這讓他心裏忽然多出一個先前沒有的念頭。
顧老師這條舊線,也許比他們眼下看見的更複雜。她當然在做局,當然在改路,可她留下來的很多東西,卻又不像純粹為了讓後來的人狠狠幹成口,反而像在反複提醒一件事。
這口總煙道,很危險。
危險到連真正會用它的人,都得先給自己劃三道不許亂踩的界。
十四號後屋裏,林晚照沒有繼續硬探,而是讓許小樹把話原樣又複述了一遍。複述完,她低頭再看那三道灰,眼神立刻不一樣了。
如果第三道是“避坐”,那底下那人為什麽偏偏把燈放在第三道之後?
不是疏忽。
是故意。
燈點在第三道後頭,就等於在告訴後麵來的那個人:
我已經替你過了最危險的那道界。
你隻管順著燈來。
她想到這兒,轉頭看向那張寫著“路已通半”的紙條,心裏忽然一沉。
通半,通的不是道。
是第三尺。
周見川也在這一刻徹底白了臉。
“他不是在探。”他喉嚨發幹,“他是在替後頭那個人試坐。”
這話一出口,屋裏氣氛一下就變了。
老韓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看了眼門外那一排還在住人的老屋。若第三尺都已經被人試過去半步,那真正危險的就不再隻是總煙道本身,而是那個還沒露麵、卻隨時可能被引到這裏來的“坐家”。
林晚照問周見川:“你當年聽顧老師說過坐家是什麽人沒有?”
周見川先搖頭,搖到一半,卻忽然頓住了。
“她說過一句怪話。”
“什麽?”
“她說,總口不吃空屋,坐家得是‘手裏還有飯氣的人’。”
飯氣。
這不是命格,不是生辰。
是活人過日子的那一口氣。
林晚照立刻反應過來:“不是找屋主,是找一直掌灶的人。”
這一下,所有線都被擰到了一起。
十四號是總口,九號十一號是試口,而那個真正要被引來“坐家”的,多半不是誰家名義上的戶主、也不一定是住十四號的人,而是這條老巷裏,手裏一直沒斷過煙火的那個人。
老韓罵了一句,轉身就往外走:“那還愣著幹啥,先把槐蔭裏這排天天做飯的人都摸出來!”
可他剛邁出去一步,林晚照卻把人喊住了。
“晚了點。”
她盯著那盞擺在第三尺後的燈,聲音發沉,“底下那人既然已經量完尺、留了話,就說明他不是來現找人的。”
“他多半早知道,坐家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