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底下有灰尺以後,林晚照反而更沒急著下。
她先把繩子係在後屋承重梁上,又讓老韓拿鋼管橫在口邊,自己則趴在檢修口旁,用燈往更深處壓。手電光打下去,三道灰線後頭果然還有東西。
不是人影。
是一點極淡的豆火。
火不亮,幾乎快滅了,縮在磚道右側一隻破了半邊的舊燈盞裏,像是誰下去以後,沒有把燈全吹滅,隻留了一口將斷不斷的尾火照路。那燈火顏色也怪,不是正常的黃,反而偏青,像燈油裏混過別的東西。
“還沒走遠。”周見川臉色都白了,“燈油味還是新的。”
老韓鋼管一橫:“我下。”
“不行。”林晚照直接否了,“你塊頭太大,這種道一旦卡住,底下真有東西頂一下,連退都退不回來。”
老韓本能要罵,可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
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這種窄道不是拚蠻勁的地方。
“那我下。”周見川咬了咬牙,“路我多少還能認一點。”
林晚照看了他一眼:“你隻認水路,不認家宅口。”
周見川被這句堵得一窒。
最後還是林晚照自己把繩子往腰上一係,手電咬在肩側,半身先探了下去。她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照,再踩。第一腳落在鐵蹬子上時,腳底甚至能感覺到上頭那層舊鏽裏還有些發軟,說明這條道這些年不是完全沒人走,隻是走得不勤。
她到第三道灰尺前停住了。
近了以後纔看清,那三道灰不是隨手抹的。每一道灰裏都摻了不同的東西。最上頭那道發白,像香灰;中間那道發黑,像灶底陳灰;最下麵那道卻夾著一點細細的紅,像燒過的硃砂灰。
三道灰,從上到下,把本來就不寬的磚道切成了幾段。
而那隻舊燈盞,就擺在第三道灰尺之後。
林晚照沒先碰燈。
她先看燈旁邊的地麵。
那兒果然有腳印。
還是那種軟底鞋,印子不深,卻比十四號屋裏那半枚更完整。前腳掌重,後跟輕,說明下去的人不是慢慢挪的,而是熟門熟路,腳下快卻不亂。更麻煩的是,燈邊除了鞋印,還有一小截新掉下來的棉線。
灰藍色。
和周見川先前說的,顧老師那件灰藍長衫,一個色路。
他在上頭看見那截線,臉都僵了:“不可能吧……”
“不是她。”林晚照頭也不抬,“線新,人不新。”
這句話周見川一時沒聽懂,老韓卻先懂了。
不是顧老師本人還活著。
是下去的人,有意在學她。
要麽穿的是她留下的舊衣,要麽故意把自己往她那套路數上貼。
林晚照繼續把燈往近處照,這回終於看見舊燈盞下頭還壓著一張折了角的小紙片。紙不大,邊已經被潮氣吃毛,像是臨走時匆匆塞下的。她拿起子尖輕輕把紙挑出來,展開一看,上頭隻有一行小字:
`路已通半。`
落款沒有名,隻有一個像“顧”又像“古”的偏旁,被水汽暈得發開。
老韓在上頭看見,眼神一下就沉了:“留給誰看的?”
“不是留給我們。”林晚照說,“是給後頭的人看。”
也就是說,那個先下去的人,很可能不是來獨吞這口總煙道的。
他隻是來打前站。
他下去,把三道灰尺重新量過,把燈點上,把路通半,再給真正要來的“坐家”留一個能看懂的記號。
想到這裏,林晚照心裏那點寒意反倒更清了。
最怕的不是有人先下。
是底下這條路,壓根就不是一次性的。
它是在等後麵那個人。
她把紙片遞給老韓,自己則用起子尖,輕輕碰了碰第三道灰尺。剛一碰,灰裏那點夾著硃砂的紅便散了一絲,磚道深處立刻傳來一聲很輕的回響。
像有誰在更裏頭,拿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磚。
不是風聲。
是實打實的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