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比什麽都更讓人心裏發沉。
若坐家不是臨時找,而是早就選好了,那槐蔭裏眼下最危險的,根本不隻是十四號這口總煙道,而是那戶還在照常過日子、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盯上的人家。
林晚照先沒往外跑。
她反而回頭,又把十四號前後屋重新看了一遍。
因為她知道,真正會辦事的人,不會隻在地下留一張“路已通半”的紙。既然這屋最近被翻過,就說明引路者上來時一定還在屋裏拿過別的東西。那東西不一定值錢,卻一定和“坐家”有關。
她這回先查的不是木櫃,不是總煙道。
是前屋那張塌了半邊的縫紉桌。
桌麵全是灰,可左上角有一塊灰層明顯薄些,像近來被人翻過。林晚照把上頭一隻斷針筒挪開,很快就在抽屜夾層裏摸到一本薄薄的舊賬冊。賬冊封麵寫的是“針線往來記”,看著隻是舊日子裏做縫補生意記人情賬的本子。
可翻開以後,前幾頁確實是記衣料和針錢,翻到後頭,卻慢慢變了味。
開始出現誰家借灶、誰家代做飯、誰家主婦病了由隔壁幫著開火這種零碎記法。看著像老巷裏女人們平日互相搭手記下的雜事,可放到現在,卻一下成了另一種東西。
它記的不是人情。
是這一排人家這麽多年,誰家的灶一直沒斷,誰手裏的飯氣最穩。
周見川看得手都涼了:“這也能記?”
“做針線的,最知道誰家日子怎麽過。”林晚照一頁頁翻,聲音越來越沉,“誰家男人不著調,誰家媳婦每天幾點生火,誰家老人病了灶斷沒斷,這種巷子裏做活的女人,比外人清楚得多。”
而十四號原先住的,正是個做縫紉的寡婦。
她守著這一排老屋過了很多年,手裏捏著的,不隻是針線賬。
還有這一排煙火的細賬。
翻到最後幾頁時,老韓忽然指著其中一行:“這兒。”
那一頁邊角已經卷得厲害,可中間有一行字被人用極細的筆後來補重過。
`十一號,邢家長媳,手不離灶。`
再下麵還有一句更舊些的批註,本來幾乎看不清了,如今卻像被人最近拿濕手輕輕抹過,字痕又顯出一點:
`若總口再醒,先迎此家火。`
屋裏幾個人都沒說話。
因為這一下,事情就徹底落死了。
坐家不是十四號空屋裏等來的外人。
是十一號那個圍著圍裙、手裏還攥著鍋鏟、剛才哭著說自己沒點灶的女人。
她不是被隨手挑中的。
她是這條老巷裏,被一層層舊賬、舊規矩、舊記法提前圈出來的“掌灶人”。
老韓臉一下沉得發青,轉身就往外衝:“壞了!”
他們剛才所有注意力都在十四號總口和底下那條煙修道上,十一號那邊隻當是試口先壓住了,可若真正的“坐家”一直就是十一號這位長媳,那剛才那口濕火,根本不是亂躥。
是在先認人。
林晚照跑出十四號時,巷裏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可這一亮,反而把槐蔭裏的舊牆舊瓦照得更冷。她一眼就看見十一號門口已經圍了兩三個人,那個邢家長媳正站在院門邊,臉色白得像紙,手裏卻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隻小布包。
不是她自己準備的布包。
像是誰剛塞到她手裏,或者剛從她門口扔進去,被她下意識撿了起來。
林晚照心裏咯噔一下,腳下更快。
“別開!”
可邢家長媳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聽見聲音,本能地低頭看了眼那布包。布包口沒紮死,隻一鬆,裏麵便滾出一小截灰藍布、一撮幹得發白的灶灰,還有一張折成三角的小紙符。
周見川看見那截灰藍布,臉色當場就白了。
又是顧老師那一色。
不是顧老師活著回來。
是那個引路者已經把“迎坐家”的東西,送到十一號手裏了。
更要命的是,邢家長媳手指剛碰到那撮灶灰,十一號院裏那口先前已經壓下去的灶,忽然在屋裏“嗒”地響了一聲。
像底下那隻被退回去半寸的口,終於又聽見了該聽的那一聲門。
與此同時,源井井室裏,季臨川掌心那頁香火簿再次浮字:
`總口在後。`
`坐家在前。`
`先斷迎灰。`
他猛地站了起來。
事情到這一步,終於從“追舊賬”真正撞到了“搶活人”的眼前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