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號後屋一下靜得隻剩呼吸聲。
林晚照沒有立刻去掀那口封灰。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光圖快。人已經晚了半步,若再急著把總煙道狠狠幹開啟,反倒是在替底下那人省事。她先蹲下去,拿手電從紅磚縫隙往裏照。
白是白的。
卻不是實白。
那一線細白更像灰下頭有一口沒全散的潮火,貼著磚口輕輕浮著,時明時暗,像有人剛從底下經過,帶動了本來沉著的舊氣。
老韓在一旁壓著聲音:“能開不?”
“能。”林晚照說,“但開了就不一定隻是咱們往下看,也可能是底下往上看。”
這句話讓屋裏幾個人都頓了一下。
周見川盯著那口封灰,總覺得喉嚨發緊。他以前跟著奉神會看過井、看過橋,唯獨沒真下過這種舊家宅的總煙道。井是豎著吃人的,橋是橫著借命的,可這種埋在活人屋底下、平時看著跟過日子沒區別的“總口”,反倒更讓人發怵。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底下到底還剩幾分舊規矩,幾分歪手腳。
林晚照伸手,把那圈封灰最外頭一層輕輕刮開半指寬。灰一鬆,裏麵立刻露出一道更深的黑。不是空洞那種黑,而是被煙熏了很多年、後來又受過潮的舊黑。她又沿著黑邊摸了一圈,很快在磚縫偏東的位置摸到一個小小的鐵鼻。
“不是封死的。”她低聲說,“底下有蓋。”
老韓眼皮一跳:“像井蓋?”
“更像檢修蓋。”周見川先反應過來,“老式並煙道有時候會留這種口,平時封著,出事了能下去掏灰、通道。”
這就對上了。
顧老師當年要把槐蔭裏做成三戶試口,不可能隻靠上頭幾隻灶。她必然得能看見底下這條總道,甚至得有人能順著它走。
林晚照沒再遲疑,起子探進鐵鼻,往上一挑。那塊藏在封灰底下的鐵蓋先是紋絲不動,緊跟著,忽然“嗒”地鬆了一線。
一股更重的氣立刻湧上來。
不是單純潮,也不是單純糊。
是煙、灰、濕牆皮,再加一點極輕的燈油味。
新燈油味。
林晚照臉色一沉,和老韓幾乎同時抬眼。
“下麵真有人來過。”
鐵蓋不大,隻夠一個成年人勉強縮肩下去。老韓和周見川合力把蓋子往旁邊挪開半尺,下麵便露出一截往下斜走的窄道。不是直通地底的深井,而是一條磚砌的老煙修道,四壁都被煙火和潮氣熏得發烏,左側還嵌著幾根很舊的鐵蹬子,方便人踩著往下挪。
第一眼看下去,盡頭什麽都照不清。
可第二眼,林晚照就看見了。
第三根鐵蹬子邊上,沾著一抹很新的灰痕,像有隻鞋剛蹭過不久。再往下半尺,磚壁上還留著一道細細的刮白,像有人下去時肩上背了什麽硬東西,不小心磨了牆。
“鞋印下去了。”她說。
周見川嗓子發幹:“那人還在下麵嗎?”
沒人知道。
與此同時,源井井室裏,季臨川掌心那頁香火簿又輕輕一熱。
這次浮出來的字比前兩回更短。
`先看灰。`
`後看人。`
他盯著那兩句,立刻衝外口喊:“許小樹!帶話過去,先別急著追,底下要先看灰尺!”
許小樹在外頭應了一聲,拔腿就跑。
秦九娘站在一旁,聽見“灰尺”兩個字,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季臨川立刻看向她:“你知道?”
“知道一點。”秦九娘沉默片刻,“家宅舊法裏,有些總口不能隨便下人。先下去的人若不照尺走,輕了是驚口,重了是替別人坐實。”
季臨川眉心擰得更緊:“灰尺是什麽?”
“不是尺子。”秦九娘說,“是人在口裏走路時,拿灰先量出來的三道界。”
她話音剛落,十四號那邊,林晚照的手電已經掃到了磚道下頭第二個拐彎。
那兒果然有三道灰線。
一道淺,一道深,一道幾乎被鞋底抹花了。
像有人下去前,專門在底下先量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