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號這扇門最後不是被撞開的。
是被老韓用鋼管一點點別開的。
他沒敢狠狠幹踹。踹門這種事看著痛快，可十四號既然可能是“坐口”的地方，誰也說不準門後頭有沒有什麽專門等著吃震響的東西。鋼管先探進鎖鼻，再沿門縫一點點起勁，老舊門軸終於“吱呀”一聲，朝裏讓開了半掌寬。
一股味立刻從裏麵漫出來。
不是黴味。
是陳灰、舊布、再加一點很淡的糊米香，像很多年前這裏本來住著會過日子的人，後來煙火斷了，可灶氣沒斷淨，一直在空屋裏悶著。
林晚照先進去。
屋裏比外頭看著還小，前間擺著一張塌了半邊的木桌，牆角堆著幾隻舊線軸和壞掉的縫紉機腿，靠窗那張竹椅上全是灰。果然像那女人說的，原先住這兒的是個做針線活的寡婦。
可真正不對的，不是前屋。
是不見灶。
這種老屋按理進門就該看見灶台，就算後來不用了，也該留一口舊鍋洞。可十四號前後兩間屋都轉了一圈，愣是沒看見正經灶。後屋牆邊倒有一隻木櫃，櫃腳用磚墊高，櫃門上貼著早褪色的年畫，像是故意把某個位置狠狠幹擋住了。
老韓拿手電往櫃底一照，低聲罵了一句。
櫃底那兩塊墊磚之間，有一道極細的黑縫。
縫裏沒風，卻在往外送一絲絲溫溫涼涼的氣。不是活人屋裏的熱，更像潮氣和煙氣混在一起，從一條被堵了很久的舊道裏慢慢往外吐。
“灶在後頭。”周見川說。
三個人一起把木櫃往外挪。櫃子一離牆，後頭那層發黑的牆皮就露出來了。牆麵上沒有煙熏上去的大片黑，隻有三道從低處往上爬的細細灰痕，像有人多年以前曾站在這裏，一遍遍拿手指蘸灰畫過線。
林晚照用指尖輕輕一摸，灰還在。
不是新灰，也沒被近年的潮氣完全吃掉。
說明這些線不是普通髒汙，是故意留的。
最中間那一道灰線底下，還有個幾乎看不清的舊字。
周見川蹲下去，把手電貼近，半天才認出來。
“坐。”
屋裏幾個人都沒出聲。
因為這一個字，已經夠了。
十四號果然不是沒灶。
它是把灶藏起來了。
林晚照順著灰線往下找，在牆根最裏頭摸到了一塊微微鬆動的木板。那木板不是地板，是後來加的一層假櫃底。她起子一挑，木板掀開，底下立刻露出一圈半舊不新的紅磚。
磚圍著一個不大的方口，口子早被煤灰和黃泥封了，隻在邊角留著一線細細的白。那白不是光，是底下有什麽東西正貼著封灰，安安靜靜地往上頂。
老韓看見這一口，後背都涼了。
“這纔是灶。”
周見川卻比他更沉。
“不是普通灶。”他盯著那圈紅磚，聲音有點發澀，“這是老式並煙口。前頭幾戶各燒各的，最後都能從這一口總煙道裏過。”
林晚照一下聽懂了。
顧老師挑槐蔭裏，不是隨手挑的老住家。
她挑的是一排底下還連著舊總煙道的屋。九號認潮，十一號走火，真正能把整條煙火路擰到一起的，不在前頭幾戶的灶台上，就在十四號這口藏起來的“總口”裏。
也就在這時，老韓忽然從木櫃夾層裏摸出一個薄薄的紙包。
紙包被油布裹了兩層，外頭全是灰，看著像早就沒人碰過。可一開啟，裏頭那幾張紙卻還算完整。
最上頭是一張老居民改灶登記單，下麵壓著一張手寫回訪條。
字跡很輕，很穩。
隻有三行：
`九號，潮重，可試。`
`十一號，火旺，可走。`
`十四號，煙道未死，可坐。`
最後一行沒有落全名，隻寫了一個“顧”。
周見川看著那張紙，手指都僵了。
“她當年真來過這屋裏。”
林晚照卻沒去看他。
她正盯著那張登記單下沿一處很新的摺痕。
紙是舊紙。
摺痕卻不舊。
也就是說，這包東西，最近被人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