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號的火最後還是壓住了。
不是滅得幹淨。
是像一條剛從洞裏探出頭的東西,被外頭那口正熱狠狠幹逼回去半寸,先縮了回去。灶膛裏的青白火苗退成了一層貼灰的亮邊,屋裏那股冷焦味也淡了些,可誰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十一號不是盡頭。
這條路還在往後讓。
巷子裏的人已經被驚動了一半。有人穿著棉襖站在門口探頭,有人拎著鍋鏟不敢進屋做飯,還有人抱著孩子,隔著老遠問是不是煤氣漏了。槐蔭裏這種老地方,最怕的就是“一家有事,全巷跟著亂”。林晚照沒空一句句解釋,隻讓九號和十一號兩家的男人去挨個敲門,先說一句最實在的話。
“今天別生火,也別往灶裏潑水。”
這話沒那麽玄,反而最有用。
再加上十一號那漢子手背上還起著白泡,巷裏人雖半信半疑,卻都不敢強。
老韓趁這工夫,把槐蔭裏這一排的門牌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以後,他也覺出不對來了。九號和十一號分在一邊,十四號卻在最北頭拐角,多出半間後屋,後牆緊貼著一條早就堵死的老煙道。若隻按住人習慣住家來挑口,顧老師根本沒必要把三戶選得這樣別扭。
除非她挑的不是門牌。
是底下那幾條看不見的槽和口。
源井井室裏,季臨川也在同一時間看明白了這一層。
舊脈圖攤在膝上,紅虛線從舊水工站一路拐向城北,到了槐蔭裏以後,不是散開,而是分成三根極細的刺。兩短一長,短的紮在九號和十一號,長的那根卻直直戳到十四號後牆。
香火簿在他掌心慢慢浮出兩行字:
`前二為試。`
`後一直口。`
季臨川看著那兩行字,眉心一點點沉下去。
秦九娘站在井邊,也看見了。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不是三戶並口,是舊家宅法裏的三試。”
“說清楚。”
“先認,後走,最後坐。”秦九娘盯著圖上那三根細刺,“九號是認潮,十一號是走火,真正拿來坐口的,得是最後那一處。”
季臨川抬眼:“十四號。”
秦九娘沒否認。
她這時候說話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總帶著幾分奉神會的遮掩了,倒更像真看見了一條她自己也沒料到會這麽陰的舊路。“顧老師要不是臨時起意,就是早就把槐蔭裏這一排當成了家宅改口的試場。前兩戶隻是喂路,最後那戶一旦坐實,後麵一整排煙火氣都可能跟著歪。”
這話一落,井室裏靜了幾息。
季臨川先想到的不是火。
是人。
槐蔭裏和回水灣不一樣,那地方不是廢井廢溝,是一整排還在過日子的住家。若真讓那隻“總口”坐穩,倒過去的就不隻是幾塊磚幾條槽,而是一整條巷子這麽多年積下來的煙火和家運。
他立刻讓許小樹傳話過去,隻有一句:
“別守十一,先看十四。”
許小樹把這句話帶到巷裏時,林晚照已經站到了十四號門前。
那是一扇掉了漆的舊木門,門縫裏積著灰,鎖鼻子卻很新,像這兩年才重新換過。門楣下麵掛著一隻發黑的燈泡,燈泡上纏著陳年蛛網,一看就不是還在正常住人的樣子。
十一號那女人站在後頭,聲音發虛:“這家很久沒人住了。”
“多久?”
“少說兩三年。”她想了想,又補一句,“原先住的是個縫紉鋪的寡婦,後來病死了,屋就一直空著。前陣子倒是有人來換過鎖,說是親戚要留著。”
換鎖。
林晚照和周見川對視一眼,心裏同時往下一沉。
要隻是舊手腳還留著,那也罷;可若有人近來還來過,就說明這條火線不是死的,是現在還在被人看著的。
她抬手摸了摸門板。
門板是涼的。
可涼裏又藏著一點很淡的溫,像牆後頭不是有明火,而是有什麽東西一直貼著磚背,緩慢地呼吸。
周見川嗓子發幹,忽然低聲說:“我想起來了。”
“顧老師那天看著圖,說過一句更全的話。”
“她說,‘前頭兩戶試口,後頭一戶留給坐家的人。’”
這話一出,巷口那陣早晨風像都冷了。
林晚照沒再遲疑,抬手敲了敲門。
裏麵沒人應。
可門板最下頭,卻在第二下敲落時,慢慢滲出了一縷極細的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