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衝進槐蔭裏十一號的時候,院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比九號那邊更亂。
九號是先冷後潮,像病氣慢慢往上返;十一號卻像有人把一口不該有的火,直接塞進了活人家的灶膛裏。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披著圍裙站在院裏,手上還攥著鍋鏟,臉白得嚇人,嘴裏翻來覆去就一句:“我沒點,我真沒點。”
灶房門大開著,裏麵卻沒人敢進。
林晚照站到門口,隻往裏看了一眼,腳步就頓住了。
灶上的鐵鍋歪在一邊,鍋蓋滾到了門檻邊,鍋底還在往下滴水。可灶膛裏那團火並不是正常的紅黃火,而是一種發青發白的濕亮,火苗不高,貼著灰往裏走,像有誰在灶底下拿一口看不見的冷火,慢慢舔著磚縫。
最怪的是,屋裏明明起了火,卻不熱。
反而比九號那邊更涼。
周見川後一步趕到門口,看見那口火,臉色一下就難看了:“它認過去了。”
“認哪兒?”老韓問。
“認活火。”周見川喉嚨發緊,“九號那邊隻是試口,十一號這家今早起過灶,鍋裏見過生水,也見過明火。它順著九號退開的那一下,往這邊躥了半步。”
屋裏那女人一聽,腿都軟了:“你們能不能先別說這些,我男人還在裏麵拿水盆呢!”
話音剛落,灶房裏就傳來“嘩”一聲水響。
林晚照臉色猛地一沉,抬腳就往裏衝。
“別潑!”
可還是晚了半步。
一個穿汗衫的漢子已經抄起半盆水,狠狠幹朝灶膛潑了下去。水一進去,沒把那團青白火澆滅,反倒激得火苗往上一躥,整口灶像被人從底下猛頂了一下,“噗”地吐出一股白汽。那漢子離得太近,手背當場被白汽舔了一下,疼得慘叫一聲,盆也砸在地上。
老韓一把把人拽出來,劈頭就罵:“誰讓你潑的!”
那漢子疼得直抽冷氣,臉上卻全是茫然:“灶著了不潑水還能咋弄?”
這話本來沒錯。
可眼下這口灶,燒的本來就不是尋常火。
林晚照已經蹲到了灶前。她先看了眼那漢子的手背,見隻是起了一層發白的泡,沒有真燒爛,才把手電壓低,順著灶膛往裏照。她很快就看明白了,十一號這邊的灶底和九號不同,九號是返潮,十一號卻已經開始“走火”。磚縫裏那條細細的白亮,不是浮在上頭的潮氣,是底下認了路以後,借著今早那口真火,狠狠幹拱上來的火頭。
“先把人全撤出去。”她頭也不抬地說,“尤其別再讓誰往裏送水。”
那漢子還想爭:“不潑它越燒越大怎麽辦?”
“它真要燒你的屋,不會隻貼著灰走。”林晚照說,“它現在是在認灶,不是在燒房。”
這話聽著更嚇人。
女人哇一聲就哭了:“認了是不是我家就完了?”
“沒到那一步。”
回這句話的不是她,是周見川。
他臉雖白,聲音卻比剛才穩了一點:“它要真坐實了口,就不是你們現在看見這一點了。現在最要緊的是,別再順它。”
林晚照嗯了一聲,抬手往牆角一指:“那隻煤球爐還在不在?”
“在院裏。”
“搬進來,但別靠灶。還是借外火逼它退。”
老韓轉身就去抬爐子。林晚照則拿起地上那隻鍋蓋,反扣在灶口邊,先壓一壓往上躥的白汽。她動作剛落,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灶台後牆有一道極淡的潮印。那潮印不是亂爬的,而是斜斜往北偏,像底下那口東西並不打算在十一號停住,隻是借這一戶的灶,朝更深處再試一步。
她心裏一動,立刻轉頭看向院外那排老屋。
九號、十一號,再往北一格,就是十四號。
中間明明隔著兩戶,門牌卻是這樣跳的。舊城區的人早習慣了這種亂編號,可現在再看,卻像不是亂。
是有人當年就挑著這幾個數,狠狠幹留下了口。
煤爐很快抬進來,老韓照著九號那邊的法子往灶膛裏送正熱。可這次沒九號那麽順。第一道熱氣送進去,白火隻是縮了縮;第二道送進去,灶台後牆那道潮印反而更清了一線,像底下那口東西寧肯往後退,也不肯在十一號這裏狠狠幹散開。
周見川盯著那麵牆,忽然低聲罵了一句。
“它不是怕退。”
“它是在讓。”
“讓給誰?”老韓問。
周見川沒立刻回,隻慢慢抬起頭,看向更北邊那扇一直沒開過門的舊木門。
槐蔭裏十四號。
那戶從他們進巷起,就一直安安靜靜。
九號返潮,十一號起火,唯獨十四號連一點聲都沒有。
可週見川現在看那扇門,背上寒意卻一層層往上走。
他終於想起來了。
三年前顧老師在舊水工站食堂外頭跟陳德順說過一句話,當時他隔得遠,隻聽清半截。
那半截是:
“前頭兩戶隻是試,後頭那戶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