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白汽頂出來以後,整間灶房都像跟著涼了一層。
不是錯覺。
老太太手背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連屋裏本來還溫著的豆漿都像一下沒了熱氣。最怪的是,灶膛邊那隻還沒洗的鐵鍋,鍋底居然慢慢沁出一層細水珠,像有潮氣不是從空氣裏來,而是從鍋裏反過來往外頂。
老韓低罵:“這不是返潮,這是灶口要開。”
周見川臉色發緊:“橋上空口沒成,換到灶下以後,他們會先試‘返’,返得過來,後麵才會真開火。”
林晚照立刻抓住重點:“也就是說,現在還隻是前一步?”
“對。”周見川說,“先讓潮氣進灶,試這戶人家壓不壓得住。壓不住,後麵那口火才會跟著病。”
老太太站在一邊,臉都嚇白了:“你們別說病不病了,就說這屋裏還能不能住人?”
“人先出去。”林晚照當機立斷,“把家裏人都叫起來,尤其孩子,先離灶房遠點。”
老太太連聲答應,轉身就去喊人。屋裏很快亂起來,門簾掀動,孩子哭了兩聲,又被大人匆匆哄著抱出去。老韓則已經把鋼管橫到灶台邊,盯著那縷越來越細、卻越來越白的冷汽,問了一句:“砸不砸?”
“不砸。”周見川比誰都快,“你現在一砸,等於幫它把底下那層灰口狠狠幹震開。”
這回老韓沒罵他。
因為他也看出來了,這東西和橋、井那邊不一樣。橋上能斷樁,井下能守尺,可灶房裏全是活人過日子的東西。一棍子下去,先碎的可能不是邪路,是人家的灶。
林晚照已經蹲到灶台最邊上,用手電貼著灶底往裏照。灶台底磚縫深處,果然埋著一條極細的舊泥槽。不是天然裂的,更像很久以前有人趁修灶時順手抹進去的,一頭連著牆邊,一頭往地底深處去。
她順著那條泥槽摸過去,在牆角找到一塊顏色明顯不同的補磚。
“這兒後來動過。”
“能拆?”老韓問。
“能,但得慢。”
她說著,抬眼看向周見川:“顧老師當年是自己下手,還是讓工人幹?”
周見川盯著那塊補磚,像在往舊記憶裏翻:“我沒見她動手,隻見過她在幾戶老房改灶前去過現場。每次她去完,陳德順都要再帶人進去一趟。”
“那就對了。”林晚照聲音發沉,“她管的是口,陳德順他們幹的是槽。”
也就是說,顧老師不是單純會寫批註、會看路的顧問,她很可能本來就懂家宅灶口的規矩。橋上、井下、灶底,這幾樣在她手裏不是分開的,而是一整套能互相改口的舊法。
灶膛裏那縷白汽忽然又是一顫。
緊跟著,鍋底一顆最大的水珠啪地掉了下來,砸進灶灰裏,發出一聲很輕的“滋”。明明沒有火,屋裏卻瞬間多了一絲焦味。
老太太的大兒子剛把孩子抱出去,再進門時聞見這味,臉都青了:“媽的,怎麽還帶糊味?”
林晚照頭也不抬:“把院裏水桶提來,但別潑灶。”
“那提來幹啥?”
“鎮人心。”
這話聽著怪,可老韓一下聽懂了。
現在最怕的不是這口灶馬上炸,而是屋裏人一慌,誰狠狠幹伸手來撥、潑、敲,把底下那條反潮細槽先弄開。先把人穩住,灶口纔有得處理。
林晚照從工具包裏取出一把薄窄起子,小心插進那塊補磚邊。她手很穩,不是那種匠人的穩,是解剖刀沿著骨縫走慣了的穩,知道哪裏能動,哪裏一偏就要壞。撬了兩下,磚先鬆了一角。
磚一鬆,底下頓時冒出一股更重的潮氣。
可這回所有人都看清了。
磚下不是空洞,而是壓著一截被煤灰、油泥和黑水一起糊住的小銅管。銅管很細,細得不像走水的大管,倒像專門給什麽“引一口氣”用的。
周見川看見那銅管,臉色都變了:“就是這個。”
“什麽?”
“試旁引細路時也用這種東西。”他說,“不是給水過,是給口認路。”
屋裏一下靜了。
這就說明,槐蔭裏九號不是偶然返潮,而是真被人埋了一隻“灶下認口”的細管。
而這片居民區裏,有沒有第二隻、第三隻,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