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蔭裏在城北舊城區最裏麵。
那地方和回水灣不是一路景。回水灣是廢,是塌,是舊水脈壓著不肯退;槐蔭裏卻還活著,隻是活得很舊。兩側全是上世紀留下來的磚木老樓,樓與樓之間貼得很緊,晾衣繩橫來豎去,樓下堆著蜂窩煤、舊木凳、破臉盆。清早的早點攤剛出第一籠包子,巷口豆漿氣和濕牆皮味混在一起,煙火氣裏卻總有一絲散不盡的陰潮。
林晚照一進巷口就聞到了不對。
不是煤氣,也不是黴。
是灶灰返濕以後,和冷水汽混在一起的味。像誰家昨夜明明沒開火,灶膛裏卻自己悶出了一口半死不活的潮煙。
周見川走到這兒,臉色更不好看了。
“我以前沒來過這邊。”
“你不用來過。”老韓冷冷道,“你們隻要把手伸過來就夠了。”
槐蔭裏九號在最裏頭一排。
是個帶小天井的老院,門口貼的春聯還沒撕,邊角已經返潮捲起。林晚照剛走近,就看見門檻邊放著個倒扣的煤爐蓋,蓋邊一圈全是濕灰,灰色發暗,像剛被水從裏頭頂過。
她抬手敲門。
裏頭過了好一會兒纔有人應,是個老太太,六十多歲,披著外套來開門,眼底全是沒睡好的青影。
“誰啊?”
“法醫中心,過來問點事。”林晚照沒直接把舊案和奉神會扔出來,隻先掃了一眼院裏,“您家昨晚灶台是不是返過潮?”
老太太臉色一下變了:“你們怎麽知道?”
老韓和周見川對視了一眼。
對上了。
老太太把他們讓進屋,邊走邊壓著聲音說:“半夜兩點多,灶間裏一直有水響。我兒媳婦還以為是樓上漏水,結果進去一看,灶膛裏頭全是濕的,灰都頂起來了。怪的是,鍋沒動,煙道也沒壞,偏偏灶底像有人拿冷水狠狠幹澆過一樣。”
林晚照走進灶間,隻看了一眼,心裏就沉下去半寸。
這不是普通返潮。
灶台是老式磚灶,底下接過一截後來改裝的鐵皮煙筒,磚縫邊卻隱約有一圈新舊不一的灰泥痕。有人動過,而且不是昨夜臨時動的,是很多年前就動過,平時蓋得住,一返潮才顯出來。
她蹲下去,拿手電往灶膛底一照。
最裏頭那層灶灰上,濕痕不是亂的,而是沿著三道極細的線往裏收,像有水不是從上麵漏下去,是從灶底更深的地方,順著什麽舊槽一路摸上來的。
周見川站在門口,看見那三道濕線,喉結狠狠幹一滾。
“這手法……”
“你認得?”林晚照沒回頭。
“像。”他說,“像舊水工站那邊用來試旁引槽的細分線。”
老韓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你意思是,他們把井脈那套細路,埋到人家灶底來了?”
“不是整條埋過來。”林晚照伸手在濕灰邊一抹,指尖沾起一點發冷的黑泥,“是借住家灶台底下原本就會返潮、會走煙、會積灰的地方,給舊路找了個活口。”
這纔是最陰的地方。
橋、井、舊水工站,都是老地方,真出了事還容易讓人想到“舊事未盡”。可灶台是活人的地方,是一日三餐,是一家老小最平常的煙火。一旦有人把手伸到這兒,很多不對勁都能先被當成普通返潮、煙道壞了、屋裏太濕,悄無聲息就把事拖過去。
老太太在旁邊聽得臉都白了:“你們說清楚點,這到底是啥?”
林晚照抬頭,看見屋裏牆上還貼著一家三口的合照,孩子約摸五六歲,笑得正亮。
她把話壓了壓,隻說:“這兩天別在這口灶上生火,也別讓孩子一個人進灶間。”
老太太嘴唇都白了:“會出人命?”
“現在還沒到那一步。”林晚照說,“但這地方得先封。”
她話音剛落,灶膛最裏頭忽然“啵”地一響。
很輕。
像一粒濕煤自己裂開了。
可下一秒,一縷極細的白汽竟從灶灰底慢慢頂了出來。
不是熱汽。
是涼的。
老韓罵了句髒話,手已經摸上鋼管。
而周見川站在門邊,眼神一下死沉。
因為他終於看明白了,顧老師當年寫下“改走灶下反潮”那句話,走的根本就不是臨時替路。
她是在給整片城北老居民區,一戶一戶埋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