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下來以後,十三巷外麵的路燈亮了,巷子裏卻還是一片暗。
那老人沒讓拆遷隊的人多留,隻用木杖往地上敲了一下,聲音不大,光頭幾個卻像得了赦令似的,抬著工具就往外跑,連頭都沒敢回。瘦高個出巷口時腿都在抖,差點一頭栽進排水溝裏。
等人都散幹淨了,老人這才把木杖橫在巷口,像堵了一道看不見的門。
“你叫季臨川?”
季臨川眯了下眼。
“你認識我?”
“今早有人把門婆抬出去的時候,我在對麵看著。”老人說,“她手裏攥著半枚門釘,我就知道,巷子裏那口氣多半是壓不住了。”
季臨川看著他那張滿是風霜的臉,忽然想起白天保安說的那句“裏頭住的那些人,門都不怎麽開了”。
“你住這裏?”
“算住,也算守。”
老人把木杖往懷裏一收,慢慢往巷子裏走。
“我姓梁,這條巷子的人都叫我梁伯。要是往早幾年,門婆還活著,逢年過節,門神是她貼,門口是我看。如今她死了,我再不出來,這巷子就真成無主門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木杖點過兩側門檻,動作熟得像在點名。
季臨川跟在後頭,問得很直接:“第十四戶是什麽?”
梁伯腳步停了停,沒有立刻回頭。
“你已經聽見了?”
“那東西昨夜退走前留的話,不像是隨便放狠話。”
梁伯嗯了一聲。
“不是狠話,是數。”
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神在黑暗裏反而顯得有點亮。
“十三巷為什麽叫十三巷?不是因為這裏路長十三丈,也不是因為門牌編到十三。是因為這條巷子,祖上隻認十三戶門氣。少一戶不行,多一戶也不行。”
“門氣?”
“人活一口氣,家靠一扇門。門認主,主認門,門前那一點燈火、一張神像、一枚門釘,都是氣。十三戶門氣拴在一起,才成這條巷子。後來巷口總門被人夜裏拆走一扇,門位空了,整條巷子的氣就開始往外漏。”
季臨川看了眼那堵留著門印的舊牆。
“所以第十四戶,是借出來補位的?”
梁伯緩緩點頭。
“門沒了,位還在。位一空,就會有東西往上坐。開始隻是敲門、借聲、借影,再往後,就借門氣。等它真長成一戶,巷子裏的活人會慢慢覺得,那戶人家本來就住在這裏。”
“然後呢?”
“然後十三戶變十四戶,活門變死門。住在這裏的人,要麽被換出去,要麽自己開門走進去,再也回不來。”
巷子裏起了點風,吹得兩邊破舊門神紙沙沙作響。
季臨川心裏那股緊繃的感覺更重了。
“門婆怎麽死的?”
梁伯握著木杖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天夜裏,拆遷隊的人趁停電來撬總門。她一個老太太,攔不住那麽多人,隻來得及貼上最後半張門神,釘進去半枚門釘。她是替這條巷子撐到死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可越平越壓人。
季臨川沉默了兩秒,問:“現在怎麽辦?”
梁伯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
“等。”
“等什麽?”
“等它出來認門。”
夜色徹底壓下來後,梁伯讓季臨川跟著自己,從巷口開始,一道門一道門地數。
不敲,不喊,隻是數。
第一扇。
第二扇。
第三扇。
……
梁伯每經過一道門,都會把木杖在門檻邊輕輕點一下。奇怪的是,他點過之後,門後總會傳來一點極輕的迴音,像有人在屋裏也跟著應了一聲。
數到第十三扇時,梁伯停在巷尾那堵舊牆前,木杖落地。
“夠數了。”
季臨川剛要開口,背後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像有人點亮了一盞很小的燈。
他背脊一繃,和梁伯同時回頭。
原本空著的牆麵旁邊,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了一點暗紅色的光。
那不是燈籠。
是門縫裏透出來的光。
而那堵白天還隻有門印的舊牆邊上,此刻竟緊貼著長出了一扇漆黑的門。
門板濕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門楣上滴著暗紅色的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梁伯臉色第一次變了。
“壞了。”
他盯著那扇門,聲音發緊。
“第十四戶,真長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