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像是憑空從磚牆裏擠出來的。
門板顏色發烏，帶著種潮透了的舊黑，邊角卻很新，像剛長好的一層皮。門環是銅的，門釘是舊的，門楣上還貼著一張新鮮得過分的門神紙，硃砂亮得刺眼，像才蘸著血寫上去。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它並不顯得突兀。
如果不是季臨川親眼看見這裏白天隻有一堵牆，他甚至會生出一種錯覺，好像這扇門本來就該在這裏，隻是自己之前沒注意到。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掌心那半枚門釘就猛地一燙。
像是在提醒他，別被門認過去。
“別盯太久。”梁伯低喝了一聲，“這東西最會借人心裏的順眼勁。你一旦覺得它本來就在，它就算站住了。”
季臨川移開目光，隨即又把視線壓了回去。
這次他不是用眼去看，是順著門神殘職帶來的那點感應去分辨。
這一看，他呼吸都沉了一下。
那扇黑門不是一整塊長出來的。
它是拚的。
門框裏纏著十三縷極細的灰氣，每一縷都從巷子裏別的門上牽過來。門板上的木紋一層壓一層，像是很多扇舊門被打碎了，再一寸寸揉進一起。那對銅門環上甚至沾著不同顏色的鏽，一眼就不是同一扇門上原本配的東西。
它在借整條巷子的門，長自己的戶。
“它要真開了，會怎麽樣？”季臨川問。
梁伯嗓音發啞：“明早開始，巷子裏就會有人記得這裏住著一戶人。飯桌會多一雙筷子，門前會多一盆水，街坊會多一聲招呼。等所有人都認了，第十四戶就不是影子了。”
“到那時候，再想拆它，就得拆命。”
風從巷子裏壓過來，門前那張新門神紙輕輕鼓起一角，像裏麵有口氣在往外吹。
季臨川忽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黴，不是潮。
是停靈室裏那種冷櫃開門時的冷氣味。
他眼神一沉，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梁伯想攔，手剛抬起來，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最終隻是低聲說了句：“別應聲，別讓它先認了你。”
季臨川站到那扇門前三步外。
掌心滾燙，香火簿在兜裏也像活了一樣，一下一下發著沉。門上的門神紙忽然發出極輕的簌簌聲，像有人在紙後頭用指尖慢慢撫過。
緊接著，門內傳來一點細碎的碰撞聲。
像瓷碗輕輕磕在桌邊。
一下。
兩下。
三下。
隨後，是有人在裏麵數數。
聲音很輕，很老，像喉嚨裏卡著灰。
“一……”
“二……”
“三……”
那聲音每數一下，巷子兩邊就有一扇門跟著輕輕響一下。一路數過去，數到十三時，整條巷子的門都像在跟著它應。
等到最後，那聲音頓了頓。
季臨川後頸的寒毛全炸了。
他知道下一聲是什麽。
“十……四。”
話音一落，那扇黑門自己開了條縫。
裏麵沒有尋常人家的燈火，也沒有屋裏的擺設。
門縫後頭透出來的是一片冷白發藍的光，像殯儀館停靈樓深夜亮著的燈。
再往裏，是一條他再熟不過的走廊。
白牆，冷櫃，盡頭那扇鐵門。
停靈室。
季臨川心口猛地一縮。
門縫裏，有個瘦小老太太背對著他坐著，肩背佝僂，頭發花白，手裏正慢吞吞地往門板上貼一張新的門神紙。
正是昨夜那具無名老太。
她貼得很認真，手一點也不抖，像做了無數遍。
貼完以後，她才慢慢轉過頭來。
那張臉又幹又瘦，眼窩深陷，嘴角卻往上吊著一點極淡的笑。她隔著門縫看向季臨川，聲音輕得像紙擦過木頭。
“你總算來了。”
“這門，給你留了一夜。”
說完，她往旁邊挪了挪，像是在給誰讓位置。
而那門縫裏，冷白的停靈室地麵上，赫然還擺著一雙沒來得及穿上的黑布鞋。
鞋尖朝外。
正對著季臨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