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牆響過以後,十三巷又靜了下去。
靜得像剛才那一串敲門聲隻是季臨川一個人的錯覺。
可他掌心那半枚門釘還在發熱,熱得像貼著塊小炭。香火簿也在兜裏輕輕發沉,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種不正常的分量。
季臨川沒急著走。
他在巷口外頭守到傍晚,想看看這裏的人到底怎麽過夜。
太陽一偏,巷子附近的人就明顯少了。賣菜的收攤,修鎖的關門,連旁邊小賣部老闆娘都提前拉了卷簾門,隻留道縫往外看。隻有兩輛小貨車趁著天還沒黑開了過來,車上下來三個拆遷隊的工人,拿著撬棍和粗繩,直奔巷口那堵留著門印的牆。
為首的是個光頭,四十來歲,一嘴煙味,抬腳就往牆邊那堆舊木料上踩。
“趕緊點,天黑前把這塊門梁和門板殘料拖走。老闆說這老木頭是好貨,留著晦氣。”
季臨川皺眉走過去。
“這些東西你們準備現在搬?”
光頭瞥了他一眼:“不現在搬,等你挑日子?”
“天快黑了。”
“那又怎麽了?”
季臨川沒跟他繞,直接道:“夜裏別搬門。”
三個人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
“兄弟,你也是城南這片的?”光頭夾著煙,笑得有點不耐煩,“現在什麽年頭了,還信這個?昨兒就因為這些破規矩,耽誤了我們一車工。”
旁邊瘦高個接話:“就是,前幾天那老婆子也是神神叨叨的,抱著門釘不讓動,最後不還是死了。”
季臨川眼神一沉。
“她死前攔你們搬門了?”
瘦高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一變,沒再吭聲。光頭卻把煙頭一彈,索性不裝了。
“攔了又怎麽樣?這巷口總門早就該拆。留著它,機器一進來就出事,人一守夜就聽敲門。我們拿錢辦事,不信這套。”
他說著招呼兩人上手,把埋在牆根下的一塊黑木門梁往外撬。
門梁一動,季臨川後背汗毛立刻豎起來了。
不是風變冷了。
是整條巷子的氣,突然往下一沉。
兩邊原本緊閉的門,幾乎同時傳來“哢”的細響,像門栓一根根被人從裏麵撥鬆。巷子最裏麵那扇掉漆木門甚至自己開了道指寬的縫,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隻有一股濕冷的味道慢慢往外冒。
季臨川抬手按住掌心,聲音壓得很低。
“放下。”
光頭不理,狠狠幹了一撬棍。
“起!”
門梁被他們三個人硬生生撬起一頭。
下一秒,巷子裏所有門板同時響了。
不是敲。
是撞。
砰!
砰!砰!砰!
那動靜整齊得嚇人,像十三戶人家同時有人在裏麵拿身體頂門。瘦高個離得最近,當場就白了臉,正想往後退,左側第四扇門卻忽然開了一條縫。
門裏傳出來一道蒼老的男人聲音。
“二狗,回家。”
瘦高個整個人猛地僵住。
那聲音顯然是他認識的人。他眼睛一下紅了,嘴唇哆嗦著往門邊靠,嘴裏喃喃了一句:“爹?”
季臨川一步衝過去,抓住他後領往回一拽。
門縫裏幾乎同時伸出一隻發青的手,五指張開,指甲又黑又長,衝著瘦高個的臉就摳了下來。
“砰!”
季臨川抬腳把門踹回去,掌心那股熱意順著手臂一下衝到肩膀。他反手拍在門板上,像有道看不見的力氣跟著壓了上去,門裏那東西怪叫一聲,門縫頓時又合死了。
瘦高個這才慘叫著摔到地上,褲襠都濕了,臉上全是冷汗。
光頭和另一個工人這回是真慌了,門梁也顧不上搬,掉頭就想跑。可他們腳剛動,巷口那堵沒門的牆後頭竟傳來一陣很輕的磨牙聲,像有什麽東西正貼著牆,一點點往這邊挪。
季臨川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再讓這門梁離地,今晚這條巷子就真要出事。
“抬回去!”他喝了一聲。
“你他媽瘋了?”光頭臉都青了。
“現在放回去,你們還有命出這條巷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這一聲太硬,又或者是剛才那一腳太邪,三個人竟真被鎮住了。幾人手忙腳亂把那根門梁重新壓回原位。季臨川從兜裏摸出老韓給的舊香灰,抹了一把按在門梁和牆印之間。
灰一沾上去,像落進了熱油裏,細細地炸了一層。
整條巷子的撞門聲頓時停了一半。
就在這時,巷口外頭忽然傳來“噠、噠”兩聲,很慢,是木杖點地的聲音。
一個瘦高幹枯的老人從暮色裏走了進來,穿件洗得發白的黑褂子,一條腿有點跛,手裏拄著根舊棗木杖,臉上的皺紋像風幹的樹皮。他先看了一眼那重新壓回去的門梁,又看了看季臨川按在門上的手。
最後,老人抬起渾濁發黃的眼睛,盯住他。
“會守門?”
他停了一下,聲音像舊門軸一樣澀。
“那你總該知道,夜裏不搬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