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賬房裏的風還沒退幹淨。
老韓一手卡著門,一手拎著鋼管,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周見川站在桌邊,盯著那張試路回簽表背後的批註,像盯著三年前一隻一直藏在暗處、直到今天才肯把影子露出來的手。
林晚照沒被那陣帶亂。
她把回簽表重新壓回玻璃板下,先不去看門外,而是低頭盯住那句批註的字。
`若一應不成,改走灶下反潮。`
字很硬。
不是男人那種故意收著鋒的硬,而是女人寫久了硬筆以後留下來的那種硬。撇短,捺直,收尾時總往上輕輕挑一下。前麵“橋上空口未成”那句是另一種寫法,工整、穩、像流程字;這句批註卻帶個人習慣,一眼就知道不是同一隻手。
“不是宋衡寫的。”她又重複了一遍。
老韓盯著那幾個字:“你真能看出來是女人?”
“**不離十。”林晚照說,“而且她寫這句的時候,不是在轉述,是在做決定。”
這句話一落,周見川臉色又白了一層。
“我那年見過她一次。”
林晚照立刻抬頭:“什麽時候?”
“出事前兩天。”周見川喉結滾了一下,慢慢往外吐字,“不是在井邊,是在食堂外頭。她穿一件灰藍長衫,頭發盤得很低,手上一直戴著副薄手套。陳德順見了她以後,喊的是‘顧老師’。”
“多大年紀?”
“三十多,或者四十出頭。”
“像幹什麽的?”
周見川想了很久,才低聲道:“不像水工站的人,也不像廟裏頭那些神神叨叨的人。更像……更像教書的,或者專門給人看房梁地勢那種人。”
老韓罵了一聲:“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有用。”林晚照卻已經把這幾句記住了。
顧老師。
女人。
會寫這種硬字。
能直接在試路回簽表背後留改路批註。
這說明她不是外圍人,也不是跟著宋衡跑腿的。她至少在三年前,就已經有資格對臨江這盤舊路說一句“橋上不成,就改灶下”。
也就在這時,門檻邊那半截水尾又輕輕一抽。
這一次,它不是往賬房深處認,也不是往門外亂退,而是順著桌角一下一下,朝地上散開的舊賬頁摸過去。
林晚照立刻蹲下,把燈壓到最低。
那堆舊賬頁大半已經泡爛,隻剩邊角還能看清幾個字。可被水尾一碰,其中一張原本捲成團的紙忽然自己鬆開半寸,露出上頭一行模糊標題。
`北城民灶防潮回訪單`
幾個人都一怔。
老韓先反應過來:“這都不裝了?”
“不是不裝。”林晚照用鑷子把那頁紙慢慢挑起來,“是他們根本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順著這條尾巴把舊賬翻回這間賬房。”
紙很薄,一碰就要爛。她動作放得極輕,終於把最上頭幾行看全了。
抬頭單位那一欄已經糊掉,隻剩一個“顧”字的偏旁。下麵登記的是回訪地點。
第一行:`槐蔭裏九號`
第二行:`槐蔭裏十一號`
第三行:`槐蔭裏十四號`
再往下,備注欄裏有一行更淡的小字。
`灶台底潮,煙道可借。`
周見川站在一旁,背上像忽然起了層涼:“槐蔭裏……就在城北老居民區。”
林晚照心裏已經定了方向。
“不是準備,是已經做過。”她說,“三年前橋上半位試壞以後,他們就真把手往城北灶台底下伸過。”
老韓把門一頂:“那現在去?”
“現在就去。”
“井室那邊呢?”
林晚照抬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舊脈示意圖。
源井、橋、舊水工站這幾處點位,眼下都已經在主線上。可圖上那條標著“反潮備用”的紅虛線,確實直直往槐蔭裏鑽。宋衡昨夜斷尾之後,若真要把第二路改口,最快也隻會往這條現成的舊手腳上續。
她不再猶豫,把回簽表、舊脈圖和那頁回訪單全收進證物袋,轉身就往外走。
周見川卻站在原地沒動。
老韓皺眉:“你又犯什麽病?”
周見川盯著那句批註,聲音很低:“她不是普通顧問。”
“什麽意思?”
“陳德順那天見她,不是點頭哈腰。”周見川說,“是怕。”
這句話比任何新線索都更讓人心裏發沉。
怕,說明這位“顧老師”掌的不是紙上學問,而是真能決定誰下、誰補、誰留後續的那隻手。
而她三年前既然已經把“反潮備用”寫進了表,那就說明她對城北那片灶口,下過的手絕不會隻是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