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這回沒急著狠狠幹一棍子把鎖砸爛。
不是他轉性了，是他也知道，賬房這種地方最怕的不是裏頭藏得深，而是你一動手，正好把對方最後那點後手也一起毀了。
林晚照蹲在鐵皮櫃前，用手電把鎖、櫃門縫和底部鐵腳全照了一遍，最後伸手在鎖芯邊摸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上一層極細的灰白粉。
不是普通鏽。
是石灰。
她抬頭看向周見川：“你們當年出事以後，除了檢修井，連這隻櫃子也一起封過。”
周見川臉色發白，搖頭：“我不知道櫃子的事。”
“不知道不等於沒有。”林晚照把指尖那點灰白粉搓開，“同一批石灰，同一批手法，說明當年有人不隻是封路，還把賬也封了。”
季臨川不在這裏，可井下那邊那半枚舊印還在發燙。林晚照知道，這意味著源井那頭仍在順著這條尾盯著他們。她沒耽誤，起身退開半步：“開吧。”
老韓這回才動手。
鋼管沒直接砸鎖，而是先狠狠幹別進櫃門和門框中間那條細縫，借著鏽爛的勁一點點往外撬。撬了三下，鎖鼻先鬆了，緊跟著就是一聲很悶的“哢”。
櫃門開了一指寬。
一股更重的黴味和紙腥撲出來，裏頭還壓著一股很淡的墨香，像有東西雖然泡了水，卻一直被人用什麽法子護著，沒徹底爛透。
櫃子裏隻有兩樣東西。
最上頭，是一摞被油紙包著的舊表冊。
最下頭，是一隻扁鐵盒。
那半截水尾沒往表冊上去，反而一下貼住了那隻鐵盒，像終於摸到了最該認的地方。
周見川站在旁邊，看著那隻盒子，喉結狠狠幹滾了一下：“我見過。”
“什麽時候？”林晚照問。
“三年前，出事前一天下午。”他說，“我來交記錄本，陳德順正和一個外頭來的男人在這屋裏說話。那男人把這隻盒子放桌上，問他敢不敢簽。”
“簽什麽？”
“我沒聽全。”周見川閉了閉眼，像在往死裏拽那段自己一直不願再碰的記憶，“隻聽見一句，‘簽了，橋上就能先認半步。’”
老韓臉色一下冷得厲害。
橋上半位。
原來奉神會三年前就不隻是亂試，他們已經摸到了“半步”這個說法，隻是走得還是老錯路，想靠填人、靠騙簽，把那半步狠狠幹騙出來。
林晚照把鐵盒拿出來，沒急著開，先看盒蓋。
蓋上壓著一張極薄的蠟紙，蠟紙底下隱約透出一排手寫名字。她用刀尖輕輕一挑，蠟紙一掀，那排字就露了出來。
不是名單。
是一張“試路回簽表”。
最上頭一行寫著：
`回水灣旁引試路一號表`
下麵分三列：
`下井人`
`橋上應`
`回簽人`
陳德順名字後頭，橋上應那一列是空的。
許成海名字後頭，橋上應那一列寫了半句，被墨狠狠劃掉，隻剩“許……”一撇。
周見川名字後頭，則被人用紅筆補了四個小字：
`可作後續`
林晚照盯著那四個字，眼神冷得像冰。
這不是記錄。
這是篩活口。
三年前那場所謂的塌井案，在奉神會眼裏根本不是事故，而是一張失敗了一半的試路表。誰下去了，誰沒回來，誰還能接著用，全都寫得明明白白。
老韓也看見了，嘴裏罵得極髒：“這幫畜生。”
周見川站在原地，像整個人都被那句“可作後續”狠狠幹釘穿了。原來他這三年一直覺得自己還活著，是因為命硬，是因為宋衡覺得他有用，是因為隻剩他一個見過那夜。可直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從沒被當成“活人留下”，隻是被當成表上一個還沒報廢的後續。
林晚照把那張回簽表輕輕抽出來，翻到背麵。
背後隻有一行字。
`橋上空口未成，仍缺一應。`
下頭署名不是宋衡，隻有一個極小的藍章，仍是那個模糊的“宋”字。
可最底下還有一處手寫批註，筆跡和上頭完全不一樣，更老，也更硬。
`若一應不成，改走灶下反潮。`
屋裏一瞬間安靜了。
老韓先沒聽懂，皺著眉問：“灶下反潮是什麽鬼東西？”
林晚照卻一下抬了頭。
她不是懂玄門，是懂現場和生活常識。也正因為這樣，這四個字一出來，她心裏比誰都先發涼。
“不是鬼東西。”她說，“是家裏灶台底下返潮。”
“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們三年前試橋上半位沒成，就已經想過，改從住人的地方下手。”
而這，正是比橋和井都更貼人命、更容易悄無聲息擴開的另一種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