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水工站的天一亮,反而更像死人地方。
夜裏還有水氣和風聲頂著,到了晨光發灰的時候,昨晚那些翻湧、撞牆、拍井的動靜全退了,隻剩一地被泡爛的荒草、裂開的石灰殼和一排塌得半歪的舊房。風從破窗裏灌進去,帶出來的不是涼,是一種久沒人翻動過的悶潮。
周見川沒帶他們去昨晚那口檢修井。
他繞過塌牆,沿著舊院最西頭那排低房一直往裏走,最後停在一間門板已經爛掉半邊的小平房前。
門楣上還掛著一塊掉漆的木牌。
`賬房`
兩個字早被水汽啃得發漲,可還是能認出來。
老韓站在門口罵了一聲:“狗東西真會藏。”
林晚照卻先低頭去看門檻。
那半截水尾到了這裏,抽得更明顯了。像一條沒眼的濕蛇,順著門檻底下那條細縫一下一下往裏鑽,卻又始終沒真鑽進去,像還差最後半口認門的氣。
周見川看著那門檻,臉色更差了:“我以前隻知道這裏有賬,從沒進來過。”
“你沒進來過,卻知道在這兒。”老韓冷笑。
周見川沒辯,隻低低道:“因為當年塌井以後,我看見有人從這屋裏搬過東西。”
林晚照抬頭:“誰?”
“穿雨衣,戴手套,臉沒看清。”周見川頓了頓,補了一句,“但不是工站自己的人。”
也就是說,三年前出事後,除了井下封灰、案卷改口,舊水工站這邊還真有人來收過尾。
門板一推就開。
裏頭比外頭還潮。
靠牆兩排老木櫃全泡得發黑,櫃門有的歪著,有的徹底爛沒了。地上散著一堆糊成團的舊票據和賬頁,腳一踩就能陷下去半寸,像踩爛泥。屋裏最中間擺著一張長桌,桌麵被水泡得起層,可上頭居然還整整齊齊壓著一塊玻璃板。
玻璃下麵,是一張出工排班表。
林晚照走過去,先沒動手,隻低頭看。
排班表上的墨早發虛了,很多名字都花得發散。可最下頭有三行,卻像被人後來又專門壓過一遍,字跡格外深。
`陳德順`
`許成海`
`周見川`
老韓眼神一下沉下來:“這不是巧了,是故意給後來人看的。”
“不是給後來人。”林晚照說,“是給來收尾的人核人的。”
她說著,把玻璃板邊緣輕輕抬了一下。
板子一動,底下那三行字旁邊,又慢慢露出一列更淡、更容易被忽略的小字。
不是姓名。
是簽注。
`已下`
`未返`
`可留`
三句小字,對著三行名字,一下把屋裏空氣都壓死了。
陳德順後麵是“已下”。
許成海後麵是“未返”。
周見川後麵,則是“可留”。
周見川站在桌邊,整個人像被那三個字狠狠幹釘住了,指節一下握得發白。
他以前隻知道自己活下來了,也知道奉神會後來盯上自己,不肯放自己走。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看明白,自己在對方眼裏從來不是“活下來的人”,而是三年前那晚試壞以後,仍然“可留著繼續用”的一件東西。
林晚照卻沒停。
她的視線已經落到了排班表右下角。
那兒還有一枚幾乎被水泡沒了的藍色印章,隻能勉強看清半個“宋”字和一個“顧”字。
顧問顧。
老韓罵出聲:“宋衡三年前就混進這地方了?”
“至少留過名。”林晚照說,“而且不是臨時碰上,是正經進過賬。”
這一下,周見川臉上的灰敗忽然又重了一層。
怪不得宋衡昨晚會那麽篤定,怪不得他連三年前誰死誰活都說得那麽輕。原來從一開始,那人就不隻是站在後頭看,而是已經把手伸進了這口舊賬房裏。
門檻底下那半截水尾這時忽然又抽了一下。
這回不往裏鑽了。
它改成順著賬房長桌往左邊牆角慢慢爬,最後停在一個最不起眼的舊鐵皮櫃前。
櫃門鎖著,鎖眼卻早鏽死了。
老韓提鋼管就要砸,林晚照抬手先攔了一下:“先看鎖。”
她蹲下去,拿燈壓住鎖眼,看了兩秒,臉色就變了點。
“這不是舊工站自己的掛鎖。”
“什麽意思?”
“新一層。”她說,“三年前之後有人專門又換過。”
也就是說,賬房裏真正藏事的,不是桌上這些故意留給人看的舊賬,而是這個後來又被加鎖的鐵皮櫃。
而水尾,正帶著他們摸到了真正該開的第一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