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白,井室門口那半截斷下來的水尾還沒散。
它不像普通積水那樣攤開,也不像昨夜那些翻來覆去的回手水一樣見風就亂。它更像一小截被誰狠狠幹剁下來、卻還沒徹底死掉的舊脈,貼著門檻外那道磚縫,一下一下極輕地抽。
抽得很慢。
可每抽一下,季臨川掌心那半枚舊印就跟著燙一分。
香火簿攤在井沿邊,紙上隻浮著一句話。
`尾不入井。`
`先歸舊賬。`
季臨川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心裏一下就明白了。
這半截尾巴現在還不能直接沉回源井。
因為它不隻是條水尾,還是一筆沒算完的舊賬。賬不翻出來,強收下去,頂多隻是把這條第二路再往深處壓一層。宋衡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昨夜纔敢狠狠幹斷尾退手。
老韓蹲在門口,拿鋼管尖輕輕碰了碰那截水尾,眉頭緊得像個死結:“它在往外找路。”
“不是找路。”林晚照低頭看了兩眼,“是在認地方。”
她說完,抬頭看向橋西舊水工站方向,“這尾巴不回井,是因為它連著的不是井底那口空位,而是外頭那筆舊案。”
周見川站在門外,臉上一夜都沒退幹淨的灰敗還掛著。許成海那半塊工牌就放在他腳邊,像一塊沒敢伸手再碰的舊骨。他聽見這句,嗓子微微發啞:“舊賬要真翻,第一口就得翻到舊水工站賬房。”
老韓抬眼:“你昨晚怎麽不早說?”
“昨晚說了也沒用。”周見川低聲道,“宋衡在場,路殼也在起。那地方一旦先過去,隻會正撞他佈下來的口。”
這話說得不中聽,卻不假。
昨夜那種局,先穩源井,先攔路殼,纔是第一位。如今局麵剛從“快塌”變成“能收”,這條尾巴纔有了被追的意義。
季臨川抬頭看了眼井底那層白邊。
源井還在穩。
不是不能走,是他現在還不能離太遠。井下半位剛立第一步,他一旦把手徹底抽幹淨,橋上回聲也會跟著虛下去。可這條尾又不能放,放了,宋衡就算斷了一截,也還是能把剩下那半筆賬重新藏回去。
秦九娘在一旁一直沒說話,這時卻忽然開口:“你留井室。”
幾個人同時看向她。
她臉色仍白,眼底卻比昨夜更沉:“源井現在認你,不認我。但我在這裏,至少知道它下一步會怎麽亂。”
老韓立刻皺眉:“你以為你說一句就有人信?”
“不是信我。”秦九娘看著季臨川,“是信你現在不能走。”
這話一下點到最硬的地方。
季臨川也知道,她說得對。
現在最穩的法子,不是他逞能一肩挑兩頭,而是把已經立住的半位先守好,再讓橋上那邊順尾往外追。
他看向林晚照:“你去。”
林晚照點頭,很幹脆:“我帶老韓和周見川。許小樹留這裏,外口傳話。”
“那尾呢?”老韓問。
季臨川抬手,把井沿邊那半塊許成海工牌拾了起來。
牌子一離地,門檻外那截水尾果然輕輕一頓,像被什麽名字又拴了一下。
“用它帶。”他說,“這尾還掛著許成海那筆賬,隻要牌子在,它就不會亂散。”
周見川聽見這句,眼底狠狠幹縮了一下,像胸口又被那塊舊牌狠狠幹捅了一記。可他沒躲,也沒退,隻伸手把牌子接了過去。
“我帶。”
這回沒人攔他。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這條尾巴裏最退不幹淨的,不隻是許成海和陳德順,還有周見川自己。
香火簿又浮出一行新字。
`沿尾去。`
`舊賬藏房,不藏井。`
季臨川看著那句“藏房”,心裏已經有了數。
舊水工站那邊,真正藏著宋衡後手的地方,八成不是昨夜那口檢修井,也不是橋下那條暗槽,而是賬房。
藏的也未必隻是東西。
更可能是被人故意改過、壓過、抹過的一套“說法”。
老韓提起鋼管,衝周見川偏了偏頭:“你帶路。敢往偏了走,我第一棍先落你腿上。”
周見川沒接這句狠話,隻把許成海的工牌揣進貼身內袋,轉身往橋西走。
那半截水尾也隨之輕輕一抽,順著他腳邊濕地,慢慢往外牽去。
季臨川留在井沿邊,沒起身。
他隻是看著那截尾巴一點點離開井室外口,心裏卻比剛才更沉。
因為他知道,宋衡敢把半截尾巴留給他們,就說明這後頭藏著的東西,多半也不是看一眼就能拿走的便宜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