殼一裂,真正難纏的東西才顯出來。
路殼外頭那層石灰和爛泥一塊塊往下掉,裏頭卻不是一具完整屍身,而是三股糾在一起、誰都沒退幹淨的舊氣。
最外頭,是陳師傅的工衣殼。
再往裏,是許成那口“沒上來”的悶氣。
最深那層,則是整條旁引舊路被封死三年以後,憋出來的一口回手水。
這三層東西套在一塊兒,才成了剛才橋上那具衝位的殼。
現在外殼被源井狠狠幹扯開,裏頭那三股氣反倒一下全亂了。
門口黑水四濺,陳師傅那半張糊爛的臉猛地一擰,像要往外掙。許成那半塊爛牌子也跟著一跳,發出極細的一聲碰響。最狠的是最裏頭那股回手水,它沒有形,卻像活蛇,順著裂開的殼縫就往井室地麵爬,明顯還想重新摸回井位。
秦九娘這時候第一次沒站著看。
她猛地把那隻熄掉的白火盞反扣在地上,狠狠幹壓住一縷先竄出來的黑水,聲音發緊:“最裏麵這口水得先截,不然它還會再裹殼!”
季臨川沒分神看她。
可他心裏知道,這一手是對的。
秦九娘到現在為止,終於開始從“照錯井的人”變成“知道錯路最怕什麽的人”。這不是洗白,是她總算被逼得站到了錯路對麵。
門外老韓也狠狠幹撞進來半步,鋼管一橫,把另一截想往外逃的黑水狠狠幹別回門檻裏:“你要怎麽收?”
“收不了三樣,隻能先收一樣。”季臨川說,“先收那口路氣。”
“那人呢?”
“人先分出來。”
這正是卷二寫到這裏最要緊的地方。
如果還按老錯路辦,最省事的法子就是一口氣全壓回井裏,殼、水、人名一起糊掉。可那樣做,跟三年前拿石灰封槽沒有本質區別。看著把事壓住了,實際隻是把錯繼續往下埋。
季臨川盯著殼裏那三層東西,忽然衝門外周見川喊了一聲:“你過來!”
周見川像被這一聲狠狠幹扯醒,踉蹌兩步走到門邊,臉白得像紙。
“陳師傅全名叫什麽?”
“陳德順。”
“許成呢?”
“許成海。”
“你呢?”
周見川喉結狠狠幹滾了一下,才擠出自己的名字:“周見川。”
季臨川點了下頭,抬手就往香火簿上一壓。
香火簿不是判官簿,可它記規矩,也記因果。既然這口殼是把三個人的債混在一條錯路裏裹出來的,那現在要收,就得先把名字一個一個認清。
紙上很快洇出三行濕字:
`陳德順,領錯路,死於槽底。`
`許成海,阻錯認,困於未上。`
`周見川,爬回橋麵,債未退淨。`
這三行字一出來,門口那具裂開的路殼狠狠幹震了一下。
像終於有人把它糊了三年的臉,一把撕開了。
陳德順那層工衣殼最先往下一塌,露出底下泡得發白的胸骨輪廓。可他沒撲,也沒吼,隻是喉嚨裏滾出一陣悶水似的響,像很多年前那句“再往前半步,今晚這條路就能認人了”終於被掐斷了後勁,隻剩個空殼在回聲。
許成海那半塊舊牌子卻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發光。
更像被名字叫正以後,終於從那股錯路裏掙出了一口真正屬於自己的氣。
周見川站在門邊,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像終於明白,自己這三年為什麽一直活得像個沒爬幹淨的死人。因為當年那條路不止沒放過許成,也沒放過他。它把“該死的”“沒上來的”“活回來的”全混成了一鍋,逼著他一直替那條錯路走到今天。
他忽然狠狠幹咬了咬牙,抬手把自己一直揣在懷裏的那截舊銅哨摸出來,照著門檻狠狠一砸。
當!
哨子沒斷,哨尾第三環卻崩了。
這一崩,門口那股最裏層的回手水像被狠狠幹掐了七寸,頓時亂了方向。
宋衡站在遠處荒草外,臉色終於真正沉下來:“周見川。”
周見川沒回頭。
他盯著門口那團正在裂的殼,嗓子啞得像磨砂:“三年前我沒把人拉上來,今天總得把這口錯氣先砸掉。”
這話一落,季臨川手底下那道井尺立刻更穩了半分。
好。
周見川這一下,不是投誠。
是他終於對自己那條被奉神會拖著走了三年的錯路狠狠幹回了一記手。
香火簿順勢翻過一頁。
`回手水已亂。`
`可收舊殼。`
季臨川不再耽擱,手掌狠狠幹往下一壓。
井底那層白邊驟然張開,像一隻一直沒肯完全開口的老井,終於狠狠幹把門口那團裂開的殼往回一收。不是吞人,是收路。不是認命,是認錯。
陳德順那層工衣殼、許成海那口沒上的悶氣,還有最裏頭那股黑得發黏的回手水,瞬間被拉成三道各不相同的影。
人影歸人影。
水路歸水路。
門口那團糾了三年的錯殼,終於第一次真正散出了層次。
可也就在這時,宋衡手裏的哨又慢慢抬了起來。
他顯然沒打算讓他們就這麽把殼完整收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