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第三次抬哨的時候,季臨川就知道,他要斷尾了。
不是斷自己。
是斷這條已經被他們扒開一層的第二路。
對奉神會這種人來說,最重要的從來不是一條已經暴露的舊路值不值得保,而是這條路裏還有沒有沒掀幹淨、能繼續拿來用的東西。一旦發現這殼收不住了,宋衡最可能做的,不是來救陳德順,也不是來撈周見川,而是狠狠幹把剩下那半截還連著奉神會的尾巴一刀剁掉。
果然。
他哨子剛抬起來,門口那股還沒完全被收盡的黑水就猛地往後一縮。不是退,是想順著外頭那截旁引舊路餘脈狠狠幹抽回去。
“他要把水尾抽走!”秦九娘第一個反應過來。
“抽走就什麽都剩不下了!”老韓罵著就要往外衝。
“別追他。”季臨川沉聲道,“追尾。”
這句話一出口,幾個人同時一頓。
對。
現在不是去撲宋衡的時候。
宋衡站得遠,哨子在手,外頭第二路還沒全露,一旦現在衝他,十有**隻會被他牽著走。真正該抓的,是那截正往外抽的“水尾”。因為那東西一旦斷幹淨,奉神會這條路固然少了一節,可主角這邊也會失掉往下追的抓手。
門口周見川第一個轉身。
他像終於知道自己現在該狠狠幹哪一口了,抄起地上那截紅繩就往外撲,狠狠幹套向那股往後抽的黑水餘脈。紅繩一碰上去,頓時像被什麽活東西咬住,整個繃得筆直。
周見川牙一咬,整個人都被帶得往前一衝,鞋底在濕地上犁出兩道深痕。
老韓這回不用人說,鋼管直接插進另一側門框裂縫裏,狠狠幹給那截紅繩別出個借力的角。林晚照則幾步逼到外口,一手按住周見川後肩,一手燈光直照繩尾那股亂竄的黑水。
“它不是在跑。”她忽然說,“它是在找別的路口。”
宋衡果然不是單純想把尾巴收回去。
他是在斷這條舊旁引路的同時,把還沒死透的那部分“方法”往別處轉。若讓他轉成了,今天這條第二路就算明麵上斷了,暗地裏還會換個口繼續活。
季臨川聽見這句,手底下井尺立刻又換了個力道。
源井現在既然已經收了半個殼,那就不能隻顧著往裏吞,還得狠狠幹幫橋上這邊把“尾”釘住。
他低頭看香火簿。
紙上隻有一句話:
`收殼易,釘尾難。`
下麵跟著一個更短的字:
`名。`
他心裏瞬間明白了。
奉神會要轉法子、換路口,靠的是“路”。
可主角這邊現在能釘住這截水尾,靠的恰恰是“名”。
陳德順、許成海、周見川,這三個人的名字剛剛已經從殼裏剝開。隻要這截水尾還掛著他們三年前那場舊事的因果,它就不是一條純粹可隨意轉移的無名暗路。
它還帶著“誰死在這兒、誰沒上來、誰又被拖了三年”的賬。
想到這裏,季臨川抬頭就衝外頭喊:“林晚照,別照水,照人名!”
林晚照一愣,下一秒立刻懂了。
她不是玄門裏的人,可她太會抓關鍵處。她手電立刻從那股亂抽的黑水挪開,直接照向門口裂開的殼片、地上的半塊工牌、周見川手裏那截紅繩,還有外頭橋坡上殘留的濕腳印。
不是照形。
是把這條錯路一路拖出來的人和事,狠狠幹釘回這塊地方。
“陳德順,舊水工站帶路下井。”
“許成海,橋東斷樁前沒上來。”
“周見川,三年前爬回橋麵,今天站在這兒。”
她每說一句,那截正往外抽的黑水尾就狠狠一抖,像原本想趁亂脫身的野東西,忽然被一根一根釘子釘住了尾巴。
宋衡站在荒草後,臉色終於徹底冷下來。
他知道,再拖下去,這條第二路就不隻是斷一截的問題了,而是會被對麵順著這筆舊賬狠狠幹摸到更多東西。
於是他不再猶豫,哨子直接往嘴邊一橫,吹了第三聲。
這一聲極短。
像刀子。
門外那截一直想抽走的黑水尾,竟真的在哨聲裏狠狠幹自斷了一半。斷口處黑水猛地一炸,連紅繩都差點被崩開。周見川整個人被震得往後一仰,老韓插在門框裏的鋼管也被帶得當啷一響。
可就是這一斷,反而把沒來得及完全退走的那半截尾,狠狠幹留在了井室外口。
季臨川眼神一沉。
成了。
宋衡是斷了尾,但不是全斷。
他來不及把整條第二路全收幹淨,隻能剁掉最裏頭那截最危險的部分。剩下這半截,已經夠主角這邊順著往後摸一段了。
宋衡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他站在雨後荒草盡頭,遠遠看了一眼井室和橋麵,最後隻說了一句:“今晚算你們先贏半手。”
說完,人就退進了黑裏。
不是跑得狼狽。
是很幹淨地撤。
這種人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兒。輸了半手,他也不會失態,更不會把所有牌一口氣翻出來。他隻會退,等下一次把牌換成更不好接的那種,再重新來。
老韓望著他退走的方向,狠狠幹吐了口氣:“這孫子比周見川難纏多了。”
“對。”林晚照說,“因為他不是試路的人,他是管換路的人。”
而季臨川還按著井尺,沒鬆手。
因為門口那團散開的殼還沒完全收淨,外頭那半截斷下來的水尾也還在。今晚這局,到現在隻是從“快塌”變成了“能收”。
真正把路殼和第二路都壓下去,還差最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