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已應。`
`井下可收。`
那兩行字一撞進掌心,季臨川整個人都定住了。
不是發狠。
是終於等到了那口一直吊在半空裏的氣,真從橋上應回來了。
他手還按在第二尺和第三尺之間,源井底下那條黑線卻像也聽見了橋上的回聲,忽然慢慢亮出一層極細的白邊。不是要翻水,是在開口。
秦九娘盯著井底,呼吸都輕了:“它肯收了。”
“收的不是殼。”季臨川說,“是殼裏那條錯路。”
這句話剛落,井室外頭已經亂了。
許小樹那聲嚇破了調的慘叫順著外口直接灌下來,緊跟著就是老韓在橋上狠狠幹罵人的動靜,還有什麽東西重重擦過井室外牆的悶響。那具路殼顯然已經順著橋麵掉頭,直奔井室外口來了。
季臨川卻沒動。
現在他不能離井。
離了,井下這半位就空。
橋上那半步剛應回來,若井下這一截再亂,前麵五十多章一點點立起來的規矩,今晚就得當場散架。
他閉了閉眼,直接把香火簿壓在井沿第一尺上。
紙頁一碰舊尺,井裏白光猛地往上一翻,照得整個井室都像浸在一層發涼的水霧裏。香火簿上下一句字也跟著出來了。
`收殼,先收錯認。`
`不收人名。`
季臨川心裏一下就明白了。
路殼最難纏的地方,不是它裹著死人,不是它衝橋,也不是它衝井。
而是它身上那一整條被錯認了三年的舊路,已經把“陳師傅”“許成”“周見川”這些人的死和沒死、債和沒債,全纏成了一團。現在若隻想著狠狠幹把它打散,等於又是把人和路一起碾爛。收是能收,可收完以後,錯還會留著。
要辦成這事,得先把“人名”從“錯路”裏剝開。
井室外頭那股路殼擦牆的動靜已經到了門口。
砰!
外頭鐵門像被什麽裹著石灰和黑水的重東西狠狠幹撞了一下,整道門框都震得落灰。許小樹在外頭聲音都快哭啞了:“季哥!它要衝進來了!”
季臨川卻衝外頭隻喊了一句:“別擋門,給它讓半步!”
這話一出,外頭一下靜了半拍。
連秦九娘都猛地看了他一眼:“你瘋了?”
“它不是衝人,是衝位。你們堵死門,它就隻會狠狠幹往井上這一口撞。”季臨川盯著井底那層白邊,“給它半步,讓它自己認井。”
秦九娘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反應過來了。
“你是要讓源井自己分它。”
“對。”
外頭老韓顯然也聽懂了,狠狠幹罵了一聲“都給老子讓”,接著就是拖人、拽門、亂腳步往旁邊挪的聲音。
下一秒,井室門被路殼狠狠幹撞開一道縫。
一股黑白夾雜的濕氣順門縫撲了進來,先到的不是那具殼子本身,而是它身上那股三年沒散掉的舊石灰腥。緊跟著,一隻發白發皺、腕上纏著紅繩的手,慢慢扒上了門邊。
那東西沒立刻撲進來。
它就停在門口,糊滿黑水的臉一點點轉向井沿,像狗聞到了真正該回的槽口。
季臨川抬手,在第一尺上輕輕叩了一下。
咚。
“源井認位,不認錯路。”
第二下,落在第二尺。
咚。
“旁引有債,先分人名。”
第三下,落在第三尺。
咚。
“陳是陳,許是許,路歸舊路,命不再填。”
這三句話像不是他說出去的,更像順著前頭卷二所有已經立住的東西,自然而然長到了這一步。
門口那具路殼猛地一震。
不是被打中。
是它身上那層原本裹得死緊的錯路,被這三句規矩狠狠幹扯開了一條口。
糊在它胸前那半塊“陳”字工牌先亮了一下,緊跟著,它另一邊被石灰糊死的肩口裏,竟也慢慢頂出一角早爛透的舊工牌邊。牌子上字已經沒了大半,卻能勉強看出一個“許”字。
許成的東西,竟然一直也纏在殼裏。
秦九娘看見這一幕,聲音都變了:“它不是一個人的殼。”
“對。”季臨川盯著那兩塊工牌,“它是一條錯路把兩個死人和一個沒死幹淨的人一起裹出來的殼。”
門外,周見川像終於被這一幕狠狠幹釘住了,失聲喊出來:“許成!”
這一聲一出,路殼整個身子猛地一抽,原本一直衝著井位去的那股狠勁第一次亂了。
就是現在。
季臨川手掌狠狠幹按實第二尺與第三尺之間,借著橋上剛剛應回來的那半口氣,直接把香火簿翻到新頁。
紙上水痕一層層鋪開,最後隻剩一句:
`人名既分,可收其殼。`
井底那層白邊驟然往上一提。
不是翻浪。
更像源井終於張開了一口真正的“收”。
門口那具路殼肩頭的石灰殼當場裂開大半,黑水和白灰順著它身上往下剝。它還想往外掙,卻不是往井裏墜,而是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幹從“陳”“許”“路”三層死死纏住的錯認裏,一層一層往外扒。
井室門口,一時間全是殼裂的響。
而路殼真正最硬的那口氣,也終於被逼到了要露真東西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