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灣橋東頭那截斷樁,原本就是半塌的。
水泥樁身露著鏽爛的鋼筋,底下還掛著舊年施工留下的半截鐵鏈。平時看著隻是爛得難看,可今晚風一灌、水一返,這地方卻像整個橋麵最硬也最險的一顆釘子。
林晚照衝上去時,那具路殼也正往橋心拱。
它不是在爬。
更像整條旁引舊路借了個殼,狠狠幹往回水灣橋上拱自己該坐的位置。橋麵上那層白氣一絲絲往它身上纏,像在認它,又像在被它逼著認。
老韓從西側包過來,一鋼管掄下去,狠狠幹砸碎了它肩上一大片石灰硬殼。碎殼裏立刻翻出一股黑水,黑水卻不落地,反而順著橋麵裂縫繼續往前摸。
“操,這玩意沒骨頭!”
“它本來就不是骨頭!”林晚照喝道,“砸它沒用,斷它的路!”
她這句話剛出口,井室口那邊忽然傳來許小樹帶哭腔的喊聲:“季哥回話了!他說先承半步,不承全位!”
這八個字隔著風水一灌過來,林晚照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幹敲醒了。
對。
橋上這半位,今晚不是要她立刻坐死。
源井井下那邊也是先承半位。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把自己釘成橋上那口“位”,而是先把這條橋上的規矩狠狠幹立起來,讓源井聽見橋上有人回聲。
那具路殼已經拱到了橋心,胸前那半塊“陳”字工牌拍得啪啪響。它那張糊爛的臉慢慢轉過來,眼眶裏的黑水對著林晚照,像真在等橋上誰來認它。
周見川站在橋坡下,臉色灰敗得像個死人,忽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陳師傅!”
那具路殼頓了一瞬。
也就這一瞬,林晚照已經衝到橋東斷樁邊,一腳踩上半截露出的舊鐵鏈,短撬棍狠狠插進斷樁旁那道最深的裂縫裏。
她不是去攔那具路殼。
她是在釘橋。
“老韓!”
“來了!”
老韓幾步撲到另一側,鋼管照著撬棍尾狠狠幹就是一下。
當!
這一聲脆得刺耳。
可也就在這一聲裏,橋東斷樁下那道原本被旁引舊路反複摸開的裂縫,竟真的被這一撬一砸狠狠幹別歪了半寸。半寸不大,卻足夠讓順裂縫往前摸的那股黑水猛地一滯。
林晚照心裏立刻有數了。
這地方能斷。
但光靠蠻力不夠。
得有一句真正能立住的規矩。
她抬頭看著那具已經重新拱過來的路殼,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都壓得很穩。
“橋上斷路,不斷人命。”
“錯路回橋,到我這裏止。”
這兩句話一落,橋麵那層白氣忽然亂了一下。
不是被吹散。
更像有什麽東西真在“聽”。
井室方向,也在這一刻同時傳來了一聲沉沉的井響。
季臨川那邊應上來了。
雙位第一次,真正隔著橋和井,互相搭上了半口氣。
那具路殼猛地一震,像被什麽東西當頭狠狠幹攔了一下。它肩頭碎開的石灰殼嘩啦往下掉,黑水也不再一味往橋心鑽,反而開始順著橋東斷樁邊那道被撬歪的裂縫往下漏。
宋衡站在遠處荒草後頭,第一次收了臉上那點溫和,眼神沉得厲害。
他顯然也沒想到,他們今晚真能把橋上這句規矩先立出來。
周見川卻像忽然鬆了半口氣,整個人差點站不住。
他看著那具路殼肩頭不斷剝落的白灰,低低說了句:“許成,你聽見了沒有……”
沒人理他。
因為橋麵上真正的險,還沒完。
那具路殼被擋住以後,並沒有立刻散。它整具身子忽然往後一弓,像是橋上這條路坐不上去,就準備轉頭往另一邊衝。
而它轉頭的方向,不是橋西,不是舊水工站。
是井室口。
林晚照心口一緊,立刻明白了。
橋上這半位,他們隻是先承了半步。
規矩剛立,口子還淺。那東西坐不上橋位,就要順井室外口,去反衝井下那半位。
許小樹已經在井室口外頭嚇得腿都軟了,見它轉向自己,張嘴就要喊。
就在這時,香火簿的聲音像隔著井脈直接撞進季臨川掌心,也像順著橋麵那一口剛剛立住的規矩,一並響到了林晚照耳邊。
不是人聲。
是一行極短極重的話。
`橋上已應。`
`井下可收。`
卷二這一段,到這兒才真正頂到了下一波要狠狠幹撞開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