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老韓才從焚化間那頭回來。
他身上那股焚燒後的味兒很重,像紙灰、屍油和冷水混在一起,袖口還沾著一點發黑的灰。人剛進停靈室,腳步就頓住了。
門上的硃砂還沒幹透,紅繩繃得死緊,地上那灘黑灰臭味未散,誰都能看出來,這裏昨夜出過大事。
老韓盯著季臨川看了幾秒,嗓子有點發啞。
“你活下來了?”
季臨川靠著牆,手裏還攥著那本香火簿,聞言抬了抬眼。
“聽你這意思,我昨晚本來活不下來?”
老韓沒接這句,先走到門邊,抬手摸了摸那半張掉下來的殘紙。紙麵已經淡得隻剩幾道金痕,可他手指一碰,臉色還是變了變。
“真是門上的東西。”
“你早知道十三巷有問題?”季臨川問。
老韓沉默了一下,從兜裏摸出煙,叼在嘴上卻沒點。他在殯儀館守了十幾年夜,一向是那種天塌下來也先罵兩句再說的人,可這會兒神情卻很少見地有點發沉。
“知道一點,不算多。城南十三巷以前不叫這個名,老輩子叫它門裏巷。那地方門重,規矩也重。拆誰都行,先別動門,尤其不能在夜裏動。”
“夜裏不搬門?”
“對。”老韓終於把煙拿下來,“門這東西,白天是給人擋風擋雨的。到了夜裏,它分的是裏外、生死和認不認家。白天挪一下,算搬東西。夜裏挪一下,門認錯了地方,人也會跟著走錯路。”
季臨川想起昨夜那句“門外借門,門內換人”,掌心微微發熱。
“那具無名老太太呢?”
“城南那邊都叫她門婆。”老韓嗓音更低,“每年年前,十三巷誰家門神褪了色、門釘鬆了,她都去補。人窮得叮當響,脾氣卻怪,給錢不要,非說收了錢門就不靈了。前陣子巷口總有人半夜敲門,她還在撐。昨晚她死在舊宅門前,算是徹底壓不住了。”
季臨川看著他:“你為什麽一開始不說?”
老韓抬頭和他對了一眼,眼神裏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以為你這輩子都碰不上。”
他說完,從儲物櫃底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舊布袋,扔給季臨川。
“館裏舊香爐刮下來的灰。帶著,進巷子前先撒鞋底。還有一句,記死了。”
“什麽?”
“進十三巷,先看門,再看人。誰喊你名字,都別急著應。”
晨光從停靈室高窗斜著照進來,照得那股冷氣都發白。季臨川把布袋收進兜裏,沒再多說。
他知道這趟不去不行。
門外那東西退走前留下的那句話,到現在還像根刺一樣紮在腦子裏。
十三戶,都得開門。
中午過後,季臨川換了身衣服,照著交接單上的地址去了城南老街。
臨江市這些年拆得厲害,老城被挖得坑坑窪窪,圍擋一片連一片。可到了十三巷附近,機器聲卻忽然少了下來,像是有人把這一段故意空了出來。
巷口圍著褪色鐵皮,上麵噴著大大的“拆”字,邊角卻都鏽了。圍擋被人掀開一人寬的縫,能看見裏麵是一條很窄的老巷子,地麵是舊石板,縫裏全是黑泥和香灰,牆皮斑駁得像人掉了一層皮。
季臨川剛要往裏進,旁邊保安亭裏一個看門老頭忽然探出頭來。
“找誰?”
“看看十三巷。”
老頭上下打量他一眼,像看個不知死活的愣頭青。
“白天隨你看,天一黑趕緊出來。裏頭住的那些人,這幾天門都不怎麽開了。”
“為什麽?”
老頭咧了咧嘴,沒笑出聲音。
“怕開錯。”
巷子不長,真走進去,卻有種越走越深的錯覺。
兩邊老宅捱得很近,門擠著門,簷壓著簷。每道門都很舊,門神像多數已經褪成一團灰紅,偶爾有幾扇還貼著新的黃紙,卻像是慌亂中補上去的,邊角都沒壓平。巷子裏很靜,靜得隻能聽見自己鞋底踩過石板時蹭出的細響。
季臨川邊走邊數。
一扇。
兩扇。
三扇。
……
一直數到十三,巷子盡頭就是堵半塌的舊磚牆。牆上留著一大片發黑的方印,像原本這裏應該嵌著一扇很大的門,後來被人硬生生拆走了,隻剩下一圈門框的舊痕。
他站在那片黑印前,掌心裏那半枚門釘微微發燙。
不是衝著兩邊住戶的門。
是衝著這堵牆。
老韓說得沒錯,這條巷子真正有問題的,未必隻是住在裏頭的人。
季臨川蹲下去,看見牆根下埋著幾顆黃銅門釘的殘頭,鏽得厲害,像是被人連著木頭一起撬斷的。旁邊還壓著半形燒黑的門神紙,紙上硃砂都泡開了,隻剩一點模糊的眉眼。
他剛伸手把那角紙拈起來,身後忽然“咚”地響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在屋裏敲了下門板。
季臨川猛地回頭。
巷子裏還是空的,一個人也沒有。
可左手邊第三扇門,門環正在輕輕晃。
還沒等他看清,右邊第七扇門也跟著響了一下。
咚。
緊接著,是更裏麵的一扇。
再一扇。
不過幾個呼吸,整條十三巷的門,竟像被同一隻看不見的手挨個敲過去似的,從巷口到巷尾,依次響了起來。
十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最後那一下,就落在他麵前這堵本該沒有門的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