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水工站外,荒草一路被踩倒。
林晚照追出院門的時候,那東西已經衝過第一道塌牆,速度快得不像一具泡脹死屍,反倒像一截真從舊槽裏脫殼出來的水路,貼著地麵、借著草根和斷磚縫往前竄。
老韓追在後頭,鋼管狠狠幹砸下去兩回,都隻砸碎幾塊帶黑水的石灰殼,像沒真傷到它的“根”。
周見川也追出來了。
他跑得跌跌撞撞,像腳底下不是泥地,是三年前那條一直沒爬完的舊槽。
林晚照沒回頭看他,隻盯著前頭那東西。它胸前那半塊工牌一路拍打,隱約能看見那個“陳”字。不是許成,不是周見川,而是另一個一直沒上過案卷、卻從三年前開始就卡在這條旁引舊路裏的死人。
或者說,死人隻是一層。
真正纏在它身上的,是“沒上來”這件事本身。
就在這時,前頭忽然傳來許小樹跑得快斷氣的喊聲:“林姐!季哥讓我傳話!”
林晚照腳下沒停:“說!”
“它不是人祟,是路殼!別硬纏,把它往橋東斷樁那邊引!”
這句話一灌進來,林晚照腦子裏很多原本還散著的東西一下並住了。
怪不得老韓鋼管砸不實。
怪不得那東西一脫殼就朝回水灣橋去。
它根本不是靠“撲人”來害事,它是要順著橋上那條還沒真正定住的半位空口,把自己重新坐回旁引舊路裏。
“老韓!”她猛地喝了一聲,“別站橋西攔,繞橋東!”
老韓一聽就懂,立刻折向另一邊,邊跑邊罵:“操,早說!”
周見川卻忽然在後頭喊:“沒用!它不是隨便哪裏都能引過去的!”
林晚照回頭掃了他一眼:“為什麽?”
周見川跑得臉都青了,胸口起伏得像要裂開:“因為當年旁引槽最深那一截,就斷在橋東舊樁底下!”
這一句讓林晚照腳下微微一頓。
橋東斷樁。
不是巧了。
源井井下那邊能照見“死折”,是因為橋東那一截本來就曾經是舊路的斷頭。對活水來說那邊過不去,對這具從舊槽裏裹出來的路殼來說,卻未必。
季臨川那句話,沒錯,但還差半截。
差的是橋上自己把“死折”真正立死。
她一想明白,反而更快了。
“許小樹,回井室口去!”她頭也不回地喊,“告訴季臨川,橋東斷樁不是現成死折,要我這邊自己斷!”
許小樹愣了一下,轉身就跑。
前頭,那具路殼已經衝到回水灣橋西坡下。
橋麵上薄白的水氣像聞到它身上的老味,頓時全往下壓。那東西也終於第一次停了停,糊滿石灰的腦袋慢慢抬起來,像在認橋。
周見川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像被釘住了。
“就是這兒……”他喃喃了一句,“許成就是在這兒沒上來的。”
林晚照終於轉頭正眼看了他一回:“你還記得他最後說了什麽嗎?”
周見川怔住。
風從橋底穿上來,吹得他臉色更白。過了幾秒,他纔像從喉嚨深處狠狠幹擠出一句:“他說,別讓它把路認錯。”
這句話一落,林晚照心裏那根一直繃著的線,忽然就定了。
不是許成讓周見川往上跑這件事重要。
重要的是,三年前那個真正已經摸到“橋上半位”門口的人,臨死前留的不是求命的話,是一句規矩。
別讓它把路認錯。
這就夠了。
她抬頭看向橋東斷樁,眼神一下冷穩下來。
橋上這半位,今晚她不一定坐得住。
但這句規矩,她得先替許成接回來。
前頭那具路殼已經開始往橋麵上爬。
林晚照反手拔出腰後的短撬棍,第一次真正迎著它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