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井井室裏,季臨川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抬起了頭。
不是他聽見了舊水工站那邊的動靜。
是井底那條剛安靜下來的黑線,忽然狠狠往上一震。
這一震,比前頭橋西回水撞下來的時候還怪,不像一股水衝進來,更像某條原本被死死壓在舊脈深處的旁路,忽然被什麽東西從裏麵狠狠幹撞開了一截。
井沿三道舊尺一起發顫。
秦九娘臉色立刻變了:“橋西那邊出事了。”
季臨川已經把手按回第二尺和第三尺之間。
半位還在。
可這一刻他能清清楚楚感覺到,橋上那半邊本來還隻是“未定”,現在卻像忽然被什麽活東西狠狠幹蹭了一下。不是試路的人在摸門,是一條舊路自己醒了。
香火簿猛地一燙。
紙頁上水字一行行翻出來,快得像被人用指尖蘸水直接寫上去的。
`旁引舊路有殼。`
`殼動,則橋亂。`
下麵還有更短的一句:
`半位須照橋。`
季臨川盯著那五個字,心口一緊。
他現在承著井下半位,本來該守在井尺上不動。可源井這會兒卻明明白白給了另一層意思出來:井下承位,不光是守自己腳底下這三道尺,還得“照橋”。
也就是說,這半位不是隻往下看。
它得通上頭。
秦九娘顯然也看見了,聲音壓得很低:“你要借井看橋?”
“不是我要。”季臨川說,“是它現在要我這麽做。”
“你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得撐。”
他說完,直接把掌心按在第二尺與第三尺之間不動,另一隻手卻慢慢覆上了香火簿。
井下守尺。
井上斷路。
兩邊既然本來就是一體,那源井現在既然肯認他這半位,就該讓他摸得到橋上那條亂起來的線。
他閉上眼,沒再硬去“找”橋,而是照著卷一立門神時那股先認規矩再認位的路數,順著井尺一點點去“聽”。
先聽井沿。
再聽井底。
最後聽舊脈裏那股最不對勁的震。
第一息下去,他聽見的還是源井自己的沉水聲。
第二息下去,東井、回水井、斷渠口那些舊路上熟悉的水響也一點點浮出來。
第三息下去,橋西那邊忽然像有一截粗糙生澀的東西,狠狠幹擦過整條舊脈。
不是水。
是“殼”。
季臨川猛地睜眼,額角已經見汗。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
是井下這半位借源井給他的那點“聽脈”,終於把橋西那邊翻上來的東西照出了一層形。
那不是單純一具死人,也不是普通水祟。
那是被旁引舊路、石灰封層和三年前那場試位一起裹出來的“路殼”。它身上掛著舊工的氣、死人的怨和整條旁引槽三年沒散掉的回手水,一旦真衝回回水灣橋,橋上那半位就不是“有人來試”,而是直接會被這東西頂成錯路。
“不是衝人。”他忽然開口。
秦九娘立刻看向他:“什麽?”
“橋西出來的那東西,不是先衝人。它是衝位去的。”
這話一出口,秦九娘臉色更難看了。
因為她聽得懂這有多麻煩。
如果隻是衝人,林晚照和老韓還可以想辦法躲、攔、斬。
可那東西要是衝的是“橋上那半位”的空口,那它一旦占過去,整條剛剛被他們從奉神會老錯路裏掰回來的真規矩,立刻就得被它狠狠幹攪成一鍋渾水。
季臨川沒再猶豫,抬手直接在井沿第一道舊尺上叩了一下。
咚。
井裏白光一震。
緊跟著,他衝井室外頭揚聲喊:“老韓不在,許小樹呢?讓他站外口回話!”
上頭很快傳來許小樹發虛的應聲:“我、我在!”
“記住一句話,立刻帶給林晚照。”
“你說!”
“橋上出來的不是人祟,是路殼。別跟它硬纏,把它往橋東斷樁那邊引,那裏不是正口,是死折,它過不去!”
許小樹人都嚇結巴了:“我、我記住了!”
腳步聲很快遠去。
季臨川卻沒鬆。
因為香火簿上的字還沒停。
`照橋一次,半位更沉。`
`再往前,需兩頭同應。`
他看著那兩句,慢慢明白了。
井下這半位,他能暫時照到橋上,可再往前,就不是他一個人狠狠幹頂著就行的了。
橋上那一位,必須自己應回來。
卷二寫到這裏,真正的難點終於露了真形。
不是他一人多能扛。
而是林晚照那邊,能不能在橋上把這句規矩真正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