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拍擊落下以後,舊水工站院子裏一下靜得嚇人。
不是沒聲了。
恰恰相反,是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口檢修井底下,還有第二聲正在往上頂。
砰。
這一回更沉。
井沿邊那層發白石灰殼,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像一層死了三年的舊痂,終於開始裂口。裂開的縫裏,先滲出來的不是水,而是一股發悶的潮氣,裏頭裹著石灰、泥土和一種很淡卻很刺鼻的屍腥。
老韓臉色當場就變了。
“井裏有東西要起。”
林晚照沒接他這句。
她已經把手電壓到最低,死死照著井口裂縫。那股黑得發黏的水順著裂縫爬出來,流到一半,卻又像被什麽東西從底下反拽住,忽然停了一停。下一秒,一隻發白發皺的手,從石灰殼後頭慢慢頂了出來。
不是活人的手。
皮肉泡得發脹,指甲縫裏全是灰白泥塊,腕骨上還纏著一截沒爛盡的紅繩。
周見川整個人都僵了,嗓子像被砂子磨過一樣啞:“不是它……”
林晚照猛地轉頭看他:“你知道下麵是什麽?”
周見川嘴唇抖了一下,眼神卻沒從那隻手上挪開。
“當年掉下去的,不止我和許成。”
“還有誰?”
“還有個在下麵等的人。”
這句話一出口,連宋衡都微微眯了下眼。
老韓罵了一聲:“什麽叫在下麵等的人?”
周見川像是終於被逼到了最不想說的那一步,胸口起伏得厲害,過了兩秒才咬著牙往下吐字:“三年前那晚,我和許成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有人先下了檢修井,說底下堵了口,讓我們去搭手。等我們下去以後,那人把路領到了旁引槽最深那截。”
“然後呢?”
“然後水上來了。”
周見川盯著井口,像在盯自己三年前那一晚的噩夢:“不是整股翻,是順著槽底一點點往上摸。那人站得比我們更深,一邊往前領,一邊讓我們別停。許成先怕了,想往回爬,我也想回。可那人回頭隻說了一句,‘再往前半步,今晚這條路就能認人了。’”
林晚照心裏猛地一沉。
認人。
這就是最早那次“試橋上半位”。
“再後來,槽底那股水忽然翻了。”周見川聲音越來越啞,“許成被拖住了腿,我去拉他,結果那個人反手把我們倆往下一按。我隻記得許成把工牌塞我手裏,讓我往上跑。等我真爬出來,回頭再看,下麵那個領路的人已經沒影了。”
老韓聽得拳頭都捏緊了:“你是說,底下那東西,是當年領你們下去的人?”
周見川沒答。
可他那張發白的臉,已經把答案寫得差不多了。
而就在這一瞬,井裏那隻手又往上頂了一截,緊跟著,半張糊滿石灰和爛泥的臉,慢慢從裂口後頭擠了出來。臉已經看不出原樣,眼眶裏全是黑水,嘴卻張得很開,像臨死前還在狠狠幹喊什麽。
宋衡站在門外,神色第一次不那麽從容了。
“退。”
他隻說了一個字。
可已經晚了。
井下那東西肩頭一聳,整層石灰殼猛地裂開,像一個封死多年的舊殼被從裏頭狠狠幹撐爆。黑水、白灰、爛泥一起往外噴,那東西也終於整個從檢修井裏探出半截上身。
不是單純一具泡脹了的死屍。
更像一個被舊石灰和旁引槽活活裹住、在底下悶了三年的“路殼”。它身上還掛著碎裂的舊工裝,胸口別著一塊早爛穿的工牌,隻剩半個“陳”字。
林晚照瞳孔一縮。
不是許成。
是另一個人。
而且很可能,就是當年最先領路下井的那個。
那東西一爬出來,沒先撲人,也沒先撲宋衡。它整張糊爛的臉慢慢轉向院門外,像是在聞什麽更熟的氣。
下一秒,它忽然朝著回水灣橋的方向狠狠幹抬頭,喉嚨裏滾出一聲極悶極長的水響。
不像吼。
更像在應什麽路。
林晚照心裏立刻一沉:“它不是衝我們來的。”
“它是要回橋上!”
宋衡這回終於不裝溫和了,聲音一沉:“攔住它。”
老韓冷笑:“你命令誰呢?”
可話是這麽說,他人已經狠狠幹提起鋼管衝了過去。因為眼下誰都看得出來,這東西一旦順著旁引舊路回衝回水灣橋,橋上那條剛被他們摸出來的“斷路半位”立刻就得亂。
周見川卻比誰都更快。
他像忽然被那東西胸前半塊工牌狠狠幹刺醒了,抄起地上那截紅繩就撲向井口,一把纏住那東西左肩,嘶聲喊了出來:“陳師傅!”
這一聲落地,院子裏所有人都頓了一下。
陳師傅。
也就是說,三年前那個最先下井領路的人,不是奉神會隨便找來的嘍囉,而是當年舊水工站真正在場的老師傅。
可他現在,已經成了這條旁引舊路封在石灰殼後頭的一部分。
那東西被這一聲喊住了半瞬,黑水糊住的臉慢慢偏了一下,像真的在認這個名字。
可也隻是一瞬。
下一秒,它肩頭猛地一震,直接把周見川連人帶繩甩了出去,轉身就朝院外衝。
林晚照提燈就追。
她知道,今晚真正的第二路,已經不是“有沒有”了。
而是它開始自己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