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哨響得很輕。
可這輕裏帶著一種比周見川更穩、更老的勁,像不是在臨時指水,而是在喚醒一條本來就歸他管的舊路。
院子裏那口半開的檢修井,幾乎是在哨聲落下的同一瞬,發出一陣極細的嗡鳴。
林晚照背後一下起了層寒意。
周見川手裏那隻哨,是趕水。
門外這個人手裏那隻哨,更像認路。
周見川臉色白得厲害,像見了比鬼更不想見的東西:“我這邊還沒試完。”
門外那人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點溫吞,像個在雨夜裏隨口跟人打招呼的普通男人。
“試得太久了。”
“橋上已經露了底,井下也讓人碰著半位了。你再拖,回水灣這一口就真要被他們立起來了。”
老韓聽得眉頭直擰,鋼管已經橫到身前。
林晚照卻一句話沒插。
她在聽。
這個聲音,她沒聽過。
可那種說話時不緊不慢、像什麽都在掌心裏捏著的味道,她太熟了。很多案子裏,真正最難纏的從來不是瘋子,也不是滿嘴狠話的人,而是這種說話溫溫的,卻早把別人當成棋子擺好的角色。
周見川咬著牙:“再給我一晚。”
“你三年前就試過一晚。”門外那人說,“許成死了,你爬回來了,結果還是一樣。”
這一句一出,周見川整個人像被什麽重東西狠狠幹砸了一下,肩都繃住了。
林晚照心裏卻是猛地一沉。
對方連三年前井下是誰死、誰活,都知道得這麽明白。那就說明,舊水工站那場試半位,從頭到尾都不是周見川自己撞上的意外,而是有人站在更後頭,一直看著。
門外那人撐傘往前走了兩步。
雨水順著傘沿落下來,終於把他半張臉露出來。
很普通。
普通得讓人第一眼根本記不住。三十多歲,膚色偏黃,眼皮微垂,鼻梁上還架著一副被水汽打濕的細框眼鏡。若把他扔進白天街上的人堆裏,你隻會覺得這是個再常見不過的教書先生或者機關小職員。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裏發緊。
因為他太像“能一直躲在人群裏”的那種人。
“認識一下。”男人站在門外,沒進院,隻隔著一地荒草和斷磚看著他們,嘴角甚至帶點和氣,“我姓宋,單名一個衡。”
“你們也可以叫我宋先生。”
老韓冷笑:“你算個屁先生。”
宋衡像沒聽見,隻繼續看著林晚照:“林法醫,久聞。”
“你們奉神會都愛記人名字?”林晚照問。
“不是愛記。”宋衡笑了笑,“是有些人,早晚用得上。”
這話聽著平平,裏頭卻冷得很。
林晚照已經基本能確定了。
周見川是橋上試路的人。
而這個宋衡,纔是真正在看整盤路的人。
她不再繞,直接問:“你今晚來,是想收周見川,還是想親自把橋上半位拿走?”
宋衡聽到這句,眼裏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像是沒想到她已經把事情看到了這一步。
“看來源井底下那位,確實說了些對的話。”
“你還沒答我。”
“都不是。”宋衡說,“橋上半位,不是誰搶到手就算誰的。周見川試了三年,差得遠;你們今晚剛摸到門,也還差得遠。”
“那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第二路,值不值得繼續開。”
他說這話時,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到那口檢修井上。
下一秒,他抬手吹了第二聲哨。
這一聲比第一聲低沉,像從喉嚨裏壓出來的。
檢修井下頓時轟地一響。
不是水衝。
像有一整段多年堵死的舊鐵管,被這聲哨狠狠幹喚活了。井口邊那層發白石灰殼當場裂開,裂縫裏猛地滲出一股黑得發黏的水,帶著濃重的石灰和腐泥味,順井沿往外爬。
“退後!”林晚照喝了一聲。
老韓一把把她往側後扯,鋼管同時砸向井蓋邊緣,硬把正往外翻的黑水打偏半寸。可那水不是真衝人來的,它是順著地麵裂縫往門外去,像一條被憋了太久的舊舌頭,直指回水灣橋西方向。
宋衡要開的,不是眼前這口檢修井。
是三年前被石灰連人一起封死的那條旁引舊路。
周見川這時候終於像徹底繃斷了,猛地往前一步:“宋衡,你答應過我,不動這條井下路!”
宋衡看了他一眼,神情甚至有些溫和。
“我答應你的是,等你自己試明白。”
“現在你試明白了嗎?”
周見川站在原地,嘴唇發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答案已經擺在眼前了。
他沒試明白。
或者說,他試了三年,到頭來還是沒走出奉神會給他的那條舊路。
宋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晚照:“你們今晚既然已經知道,橋上那一位不是靠填人坐上去的,那就該明白,真正要斷的,也不隻是周見川這條線。”
“你們要斷的,是整條被城改、舊案和死人一起埋下去的旁引舊路。”
“可惜,你們現在知道得還是晚了點。”
話音剛落,門外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更急的水響。
不是舊水工站院裏。
是回水灣橋那邊。
林晚照臉色一變,立刻明白了。
宋衡今晚親自來,不是為了跟他們在這裏分個高下,而是為了趁他們被拖在舊水工站時,把真正的第二路狠狠幹開啟。
她轉身就往外衝。
可剛跑出兩步,身後那口檢修井裏忽然傳來一聲沉悶悶的拍擊。
像有隻手,在井下封了三年的石灰殼後頭,終於狠狠幹拍了第一下。
林晚照猛地回頭。
而周見川站在井邊,臉上一絲血色都沒了。
他盯著那口井,像終於知道,今晚真正會從底下出來的,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