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水工站院子裏很靜。
太靜了,連遠處回水灣橋那頭偶爾傳來的水響,傳到這兒都像隔了層厚土。
周見川站在檢修井旁邊,沒有再往後退,也沒有立刻動手,像他今晚從頭到尾真正等的,就隻是林晚照把這一截舊事看明白。
老韓卻已經壓不住火了。
“你把我們引到這兒,就是為了說這些?”
“不是。”周見川說,“是為了讓你們知道,橋上要斷的,到底是哪條路。”
他說著,抬腳在檢修井邊輕輕一點。
那半掀開的井蓋下頭立刻傳來一聲極空的回響。
不是水聲。
像有一截很深的中空舊管,在底下被什麽東西慢慢敲了一下。
“你們以為橋西那條暗槽是回水灣今晚才開的?”周見川看著林晚照,“不是。那是舊水工站留下來的旁引槽,本來就是拿來替源井分壓的。”
林晚照瞳孔微縮:“分壓?”
“源井不是一口井自己活。”周見川說,“它早年翻水的時候,井上得有人給它讓路。主口不通,就走旁引槽;旁引槽不通,橋上就得斷一段,空出水路。你們現在看見的那些廢溝、暗槽、舊檢修井,本來就是一套。”
“後來呢?”
“後來城改,封溝,填槽,拆水工站,所有替它讓路的舊東西全斷了。”
周見川說到這兒,眼底第一次真露出一點壓不住的東西,像恨,又像累得太久後的麻:“源井還在,舊脈還在,可地麵上的路全沒了。奉神會做的,不是憑空造路,是把斷掉的那些舊路一條條挖回來。”
老韓冷笑:“挖回來就得拿人命填?”
周見川沉默了一下,嗓子忽然有些啞:“不填,路也回不來。”
“放屁。”
這一聲不是老韓罵的。
是林晚照。
她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一激靈:“你們說的‘路回不來’,說到底就是因為你們隻會把人往舊水口裏塞。可今晚源井已經自己給出話了,井下守尺,井上斷路,它要的是規矩,不是祭品。”
周見川盯著她,過了兩秒,竟慢慢笑了。
“所以我才讓你來。”
“什麽意思?”
“因為我想看看,除了奉神會這條路,外頭是不是真還有別的解法。”
這句話一出,連老韓都愣了一下。
林晚照卻沒有鬆。
她看得比老韓更清楚。周見川說這話,不代表他倒向他們了。相反,這個人現在最危險的地方就在於,他已經不太信奉神會,也不太信他們,但他會拿兩邊的路一起試,誰活,誰就是真路。
這種人,比單純的奉神會走狗更難對付。
因為他不是聽命。
他是在賭。
她盯著檢修井邊那截紅繩,忽然問:“許成當年是不是沒立刻死?”
周見川眼神微微一動。
“你是和他一起掉下去的。”林晚照繼續說,“你爬回來了,他沒有。你手裏這塊工牌,不是從屍體上撿的,是他臨掉下去前塞給你的。”
周見川嘴角那點笑慢慢沒了。
院子裏靜得隻剩風聲。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開口:“他讓我往上跑。”
“可你沒跑幹淨。”
“我跑了。”周見川說,“我爬出來,報了警,也去找過人。可等人再下去,下麵那條路已經被石灰封了。”
林晚照心裏一寒。
誰封的,不言自明。
不是奉神會,就是和他們一路的人。
為了把那次試半位的痕跡壓下去,他們直接把井下那條旁引槽連人一起封死了。周見川活下來,卻從那以後成了一個“死過又沒死淨”的殼子,被奉神會一路拖著走到今天。
他今晚出現在這兒,未必隻是為了壞他們的局。
更像是被拖了這麽多年以後,終於想借這一場,把當年那口悶在檢修井下的氣狠狠幹吐出來。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
不是老韓,不是林晚照,也不是周見川。
三個人幾乎同時轉頭。
門外那片荒草後頭,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個人影。
撐著傘。
比周見川更高,也更瘦。
看不清臉。
可那人手裏,同樣垂著一隻銅哨。
這一次,周見川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後退半步,聲音第一次真正失了穩:“你怎麽來了?”
那人沒答。
隻在夜色裏,輕輕吹了第一聲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