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水工站早就廢了。
從回水灣橋西下來,穿過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和兩道塌了一半的紅磚矮牆,再往裏走,就是那扇鏽死多年的鐵柵門。門上原本掛的牌子隻剩半塊,“臨江東渠二級提水點”幾個字早被風雨啃得隻剩淡印。
林晚照站在門前,沒有立刻進去。
她先拿手電往門軸和門檻附近照了一遍。
泥地上有新腳印。
不是一個人的。
一深一淺,前頭那雙鞋底邊緣已經磨得發圓,右腳落印偏輕,和橋上那個撐傘吹哨的男人對上了。後頭還有一串更亂的拖痕,像是有人被水泡得腿腳發沉,走不穩,隻能半拖半拽地往裏去。
老韓彎腰看了一眼,臉都沉了:“他還帶了別的東西過來?”
“不是帶。”林晚照說,“是領。”
這字眼一落,連夜風都像冷了一層。
她抬手推門,鐵柵門發出一陣牙酸似的長響,終於被推開一條縫。門後是一片塌了頂的舊院,地上滿是碎瓦、爛木和生了綠鏽的廢管。最裏麵那排低房隻剩兩間還站著,窗框全黑,像兩個瞎了的眼眶。
而最中間那口早被封死的檢修井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人掀開了半邊。
井蓋邊上,正蹲著一個人。
黑傘靠在旁邊,手裏沒有哨子,卻在慢慢理一截被水泡軟的紅繩。
正是周見川。
他聽見動靜,頭也沒回,隻低低笑了一聲:“林法醫,你還是來了。”
林晚照沒有往前搶,隻停在院門內三步的位置:“你留第二道引水口,就是為了把我引到這兒?”
“不是引你。”周見川終於站起身,轉過來時,臉色比橋上更白,“是請你來看看三年前到底死了什麽。”
“案捲上寫得很清楚。”
“案捲上寫的是人。”周見川看著她,眼底那層濕冷東西像始終沒退,“可那年塌下去的,不隻是人。”
老韓已經把鋼管提起來了:“少跟他廢話。”
周見川卻像完全沒看見他,隻盯著林晚照:“你那時候去過停屍間,看過井裏撈上來的那兩具屍體。你真沒看出來,他們嘴裏為什麽都有泥?”
林晚照眼神一沉。
她當然記得。
那兩具屍體當年被送來時,肺裏嗆水不重,鼻腔裏卻全是細泥,牙縫裏也有,像不是掉下去以後灌進去的,而是臨死前自己狠狠幹咬過什麽。
那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可案子最後隻按施工坍塌壓過去了。
她盯著周見川:“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他們不是被塌井砸死的。”
周見川輕輕抬手,指了指那半開的檢修井蓋:“他們是想往上爬,被下麵那條水路重新拖回去,活活悶死的。”
老韓罵了句髒話:“放你孃的屁。”
可林晚照沒罵。
因為就在這一刻,她突然聞到了味。
不是腐味。
是潮泥裏摻著一點極淡極淡的石灰味。
這味道她在停屍間聞過。
就在那兩具舊屍被翻開口鼻的時候。
她手電往檢修井邊一照,果然見井沿內側還沾著一層發灰發白的老石灰殼。那是舊年有人為了封水口,急急忙忙拿石灰混泥抹上去留下的痕。
也就是說,三年前這口檢修井就已經出過事。
而那事最後,被人硬按回去了。
周見川見她看見了,嘴角輕輕一扯:“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沒死幹淨了吧?”
“你掉下去過。”
“掉下去過。”他說,“也被它認過一回。”
這話一出,老韓和林晚照臉色同時變了。
被“它”認過。
這不就是他們今晚一直在碰的那條線?
井上半位。
奉神會果然不是臨時起意盯上源井。他們至少三年前,就已經在借舊水工站這條路試人了。而周見川,就是那次試出來卻沒試成、最後半死不活爬回來的一個。
林晚照心裏陡然發冷。
怪不得他今晚吹哨趕水的手那麽穩。
怪不得他看源井和回水灣橋,不像在看地方,倒像在看一條曾經差點吞了他的舊路。
周見川往旁邊讓開半步,露出檢修井邊上那截紅繩。繩子另一頭,竟拴著一隻早泡爛了的舊工牌。
林晚照手電一照,牌子上的字已經花得隻剩一半。
可那半個名字她還是認了出來。
`許……成。`
許成。
三年前塌井案裏那個“失蹤”的第二名工人。
案捲上一直寫的是“失聯後推定死亡,屍體未尋回”。
可他的工牌,現在就拴在這口舊檢修井邊。
林晚照握手電的指節一下緊了。
她終於明白周見川今晚把她引來,不隻是為了攔橋,也不隻是為了壞他們的局。
他是要把三年前那場被壓死的舊案,狠狠幹掀開。
而這舊案下麵,壓著的,正是奉神會試“井上半位”的第一批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