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灣橋麵上的風更冷了。
不是雨夜那種吹得人皮肉發麻的冷,是橋下舊水一股股往上返,連風裏都帶著土腥和腐木氣,像整條廢溝下麵埋了很多年、不該再見天日的東西,全趁著今晚這一口井鬆動,跟著一起回潮。
林晚照走上橋麵的時候,腳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老韓跟在她側後,鋼管拖在地上,刮出斷斷續續的響。
“你真打算自己去斷那條路?”他壓著聲音問。
“先看,不先碰。”林晚照說,“橋上這半位不是靠莽出來的。”
老韓嘴角一抽,像是想罵,又忍住了。
這話換別人來說,他多半不愛聽。可眼下這橋上什麽都亂,水路亂,人路亂,連周見川那隻哨子到底是在引什麽都還沒摸透,真要隻憑一腔火氣追過去,八成就得踩進對方最想讓他們踩的地方。
兩人一路走到橋西廢溝口前。
剛才那陣渾水衝過以後,溝口周圍的泥全翻起來了,露出底下半截發黑的舊磚邊,磚縫裏還卡著幾縷碎麻繩。林晚照蹲下去,用手電貼著溝沿一照,眼神立刻凝住。
“不是一條溝。”
“什麽?”
“這底下有兩層。”
她用指尖沿著磚縫邊緣輕輕颳了一下,刮掉一層新泥,底下露出一道更窄、更深的舊槽。那槽不大,平常就算有人站在上頭,也隻會當成地麵裂縫。可今晚水一回,它就顯出來了。
上層是廢溝。
下層是藏在廢溝底下的暗槽。
這纔是周見川真正在用的路。
“他一直沒真把水往橋基正中送。”林晚照慢慢站起來,“他是在借上頭廢溝遮眼,把真正那股回手水壓進底下這條暗槽,再從斜裏送回源井外口。”
老韓聽得頭皮都繃起來了:“那不是比明著衝橋基更陰?”
“對。”
“那現在怎麽辦?”
林晚照沒立刻答。
她抬燈沿著橋西往前照,橋外那片荒廢河沿上,斷草、爛樁、塌下去半邊的矮牆,全泡在一層薄白水氣裏。水氣深處,隱約還能看見一截舊水工站的鐵欄。
三年前塌井案的舊址,就在那邊。
周見川今晚不是亂選地方露麵。
他是在把他們往舊案現場領。
想到這裏,林晚照心裏忽然一沉。
她終於明白周見川為什麽一開始就認得她了。不是因為她現在在查這口井,而是因為三年前那場塌井案,最後做屍檢補錄、簽補充結論的人,就是她。
雖然那時候她隻是被臨時借調過去,案子也沒有徹底落到她手裏,可在周見川這種“死過又沒死幹淨”的人眼裏,那份案捲上的名字,已經夠他記很久了。
老韓見她臉色不對,低聲問:“怎麽了?”
“他是在等我過去。”
“你認識他就這點麻煩。”老韓罵了一句,“那更不能順他的意。”
“可不去,斷不了這條暗槽。”林晚照看向那片舊水工站的方向,“橋上半位如果真要立,今晚這一趟我躲不過。”
她這話說得不重,可老韓聽懂了。
源井底下,季臨川承了井下半位。
橋上這邊若始終沒人敢去認那條最險的斷路,那“井上斷路”四個字就永遠隻是個說法。
不是現在非得把位坐死。
而是今晚,橋上必須先有個人敢往前邁那一步。
老韓沉默片刻,狠狠幹吸了口氣:“那我跟你過去。”
“你跟,但別搶在我前頭。”
“憑什麽?”
“因為周見川認得我。”林晚照說,“他要看的,也是我會不會進這條路。”
老韓盯著她看了兩秒,最後還是點了頭。
兩人正要動,橋下那層白氣裏忽然又傳來了一聲極細的哨音。
不是近處。
更像從舊水工站塌牆後頭繞過來的。
這一聲哨音一出,橋西廢溝口那層渾水竟微微一旋,像一隻原本閉著的眼,慢慢轉向了舊站那邊。
林晚照不再猶豫,握緊手電,轉身就往那邊走。
她知道,橋上這半位,今晚已經開始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