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熱意鑽進手臂以後,季臨川眼前的世界像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還是那間停靈室,燈還是白的,牆還是舊的,可有些原本看不見的東西,忽然都顯了形。
門縫裏滲進來的不是風,是一縷一縷發烏的氣,像水草一樣順著門邊往裏爬。七號櫃裏的屍體也不是單純詐屍,它胸口伏著一團暗影,像隻趴在死人身上的瘦猴,正齜著一口細牙衝他咧嘴。
而鐵門上的半張殘紙,在他眼裏終於不再隻是紙。
那後麵站著一道極淡的人影。
高大,披甲,半邊臉燒毀,另一隻眼卻亮得驚人。它就站在門裏,和門外那股看不清的惡意對著。
季臨川心裏忽然安定了一點。
原來不是他一個人在撐。
那道人影沒有回頭,隻抬手朝七號櫃一指。
季臨川立刻懂了。
先清裏麵,再擋外麵。
他拎起鐵卡杆,一步衝到七號櫃前。櫃裏那具屍體胸口的瘦影怪叫一聲,竟從死人身上彈了起來,黑乎乎一團直撲他麵門。季臨川下意識抬手去擋,掌心那半枚門釘猛地發出一陣灼痛。
“嗤”的一下。
那團黑影像撞在燒紅的鐵上,半空裏就冒起白煙,慘叫著摔回櫃門。
季臨川哪還肯給它機會,掄圓了卡杆就是一下。
“砰!”
黑影被砸得散開一半,卻還沒死,化成幾股黑氣拚命往屍體七竅裏鑽。季臨川順手扯下屍體額頭那塊褪色紙片,按著香火簿裏浮出來的那句字,直接把它拍在櫃門正中。
`舊紙歸門,邪身退位。`
紙片一貼上去,七號櫃像被重錘砸中,整隻櫃子猛地往後一震。屍體喉嚨裏發出一聲悶響,胸口那團黑影終於被硬生生逼了出來,在半空扭了幾下,化成一灘臭得嗆人的黑灰。
停靈室裏那股陰濕味,頓時散了一半。
門外卻像是徹底怒了。
砰!
這一撞,比之前所有動靜加起來都狠。門栓上的紅繩一根根繃緊,最外側那道硃砂線當場裂開。門上的金線跟著黯了一下,半張殘紙邊角捲起,像是要被硬生生撕下來。
門外那老太太似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不再裝熟,不再裝可憐,而是又尖又利,像鏽鐵在玻璃上刮。
“門都爛了,你守個什麽!”
“他死了,廟塌了,香斷了,你也得死!”
季臨川胸口一震。
它說的“他”,多半就是門後這道殘影。
那道人影卻隻是緩緩抬起手,朝他掌心那半枚門釘點了一下。
季臨川低頭,忽然明白了。
這門還差最後一下。
不是擋。
是補上。
他猛地轉身,把鐵卡杆尖端頂住那半枚門釘,用盡全身力氣朝門框砸了下去。
“給我進去!”
“當!”
這一聲不大,卻沉得厲害,像老廟裏的鍾隔著很多年又響了一次。
門釘徹底沒入門框。
整扇鐵門猛地一震,硃砂、紅繩、殘紙和那一炷正在燃燒的香,像一下被什麽東西連成了整體。淡金色的紋路順著門板轟然鋪開,瞬間把門框四角全咬住。
門外那東西發出一聲淒厲尖叫,像被夾斷了爪子,氣息立刻往後退。
可它還不甘心,退到走廊盡頭時,忽然陰森森留下一句。
“十三戶,都得開門。”
聲音散了。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鐵門後那道人影站了片刻,像是終於鬆了口氣。它沒有回頭,隻輕輕抬了抬手,像在跟季臨川見禮。
下一瞬,半張殘紙“簌”地一聲落下。
紙麵上的硃砂褪去大半,隻剩一點淡淡的金痕。可季臨川手裏的香火簿上,第一頁最下方,已經多出了一行新字。
`季臨川,受門前一炷香,暫領門神殘職。`
`守門一夜,記香火一縷。`
他站在門前,喘得厲害,手還在發抖。
直到這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腿軟。
但心裏那口氣沒散,反而越繃越緊。
因為事情沒完。
門外那東西退了,卻提到了十三戶。
而那具無名老太,就是從十三巷舊宅門前抬出來的。
季臨川低頭看著香火簿,忽然知道自己今晚隻是活下來了。
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