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灣橋麵上,雨已經小了些。
可橋下的水氣反倒更重,像從地底慢慢蒸起來的一層濕霜,貼著橋墩和舊欄杆往人褲腳上爬。
林晚照一手壓著那隻扣在裂縫上的銅盆,一手拿著手電,整個人半蹲在橋東側,視線卻一直沒離開橋西那根電線杆。
剛才那人退得快,隻在雨幕裏露了半身,可她已經記住了幾個細節。
個子不高,右腳落地偏輕,像是舊傷;撐的是黑布傘,不是現在常見的折傘;最要緊的是他吹哨時,左手拇指總是壓在哨尾第三道環紋上。
這不是隨手吹。
這是老把式。
老韓拎著鋼管守在她旁邊,喘氣還沒喘勻:“要不要追?”
“追不到。”林晚照說,“他剛才沒真想跟我們撞上,隻是出來給我們看一眼。”
“那就讓他看白了?”
“他敢露,就說明他還有下一步。”
話音剛落,橋西那邊果然又傳來了一聲極細的哨音。
這回不尖,反而拖得長,像有人把一根細線慢慢往水底垂。
林晚照臉色一沉,猛地抬燈照過去。
雨幕裏,那人沒跑。
他就站在電線杆後的暗影裏,黑傘略偏,露出半張過分瘦削的臉。臉色發灰,眼皮也薄,像個常年不見太陽的人。最怪的是他下巴上有一道淺白的舊疤,從耳根一直拉到下頜,像曾經被什麽細東西橫著抽開過。
老韓低罵一聲:“又是奉神會的?”
那人沒答,隻抬起手,又晃了一下那隻細長銅哨。
隨著他這一晃,橋下那些原本胡亂往上摸的白手,竟同時朝橋西那條廢溝舊口轉了過去。像一群沒腦子的死東西,忽然被人牽住了鼻子。
林晚照看清這一幕,心裏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這人不是在“養水”,他是在“趕水”。
趕的還不是活水,是被舊溝舊槽裏困爛的那一股回手水。
她抬頭衝井室方向喊:“第三規要落橋西廢溝口!他在拿舊溝試井!”
井下很快傳來季臨川的回應:“看住他別讓他退!”
老韓一聽,提鋼管就要衝。
這次林晚照沒攔。
“去,但別追過溝口。”
老韓答應一聲,人已經竄了出去。他身子重,跑得卻不慢,幾步就衝過半座橋。那吹哨的男人一見他近身,終於往後退了,退得不算快,像故意留著讓人追上的空當。
林晚照卻沒盯老韓,她在盯那人的手。
果然,男人邊退邊吹,左手拇指仍死死壓著哨尾第三環,一點都沒鬆。
這不是習慣。
這是在壓什麽東西。
她心裏猛地一跳,立刻喝了一聲:“老韓,別碰他的哨!”
晚了半拍。
老韓鋼管已經砸了過去。
那男人抬手一擋,鋼管正砸在銅哨上,隻聽“當”的一聲脆響,哨子沒斷,反倒是上頭崩開一道細細的裂口。裂口一開,橋下那股原本被趕著走的回手水像突然沒了籠頭,當場炸了。
幾隻白手猛地從橋西廢溝口一齊竄出來,直撲老韓小腿。
老韓反應極快,轉身一掄鋼管,狠狠幹斷兩隻,嘴裏已經罵出聲:“你孃的,這玩意是個水籠子!”
那男人趁這一亂,撐傘就退。
林晚照這時終於動了。
她沒往前追,而是順手抓起地上半塊斷磚,照著那人撐傘的右手甩了過去。她準頭極狠,磚塊擦著雨線飛出去,沒砸中頭臉,卻正正砸在那人右腕上。
男人手一鬆,黑布傘猛地歪了。
傘沿抬起的一瞬,林晚照看見了他的整張臉。
她先是一怔,接著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周見川?”
老韓也愣了一下:“你認識?”
那男人顯然沒想到會被叫破名字,臉色第一次變了。他不再退,反而盯著林晚照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麽。
“林法醫。”
他居然也認得她。
橋上的氣一下就變了。
林晚照腦子裏已經翻出了舊檔案。三年前,臨江市東郊有過一樁水工站塌井案,死了兩個臨時工,失蹤一個記錄員。那個記錄員就叫周見川,案卷最後寫的是“推定墜水失蹤”。
可一個本該死在舊井裏的人,現在卻撐著傘站在回水灣橋上,還替奉神會趕水開路。
她盯著他:“原來你沒死。”
周見川嘴角輕輕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死過。”他說,“隻是沒死幹淨。”
這句話說完,他猛地把那隻裂開的銅哨往橋下一拋。
林晚照心頭一緊:“不好!”
銅哨一入水,橋下那股回手水像是被徹底放生了。廢溝舊口裏嘩啦一響,竟有一大股黑白相雜的渾水猛衝出來,直朝橋墩底下灌去。
這不是要衝橋麵。
這是要順橋基往源井井室下頭鑽。
林晚照瞬間就明白了。
周見川從頭到尾不是想跟他們在橋上硬拚,他是在替源井下麵那場“試立規”找岔。他要做的,是把第三規落成之前,先把橋西這條廢溝舊口狠狠幹開,讓下麵那口井重新認回錯路。
她轉身就衝井室口喊:“季臨川!第三規現在就得落,不然他要把舊溝喂進井底了!”
喊完這句,她已經撲向橋西廢溝口。
而周見川站在雨裏,臉色蒼白得幾乎像個死人,隻隔著一層水氣看著她,眼裏卻慢慢浮出一點極怪的東西。
像憐憫。
又像在等她也看明白。
橋下那股水,根本不隻是他一個人在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