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的亂響暫時壓下去以後,源井井室裏反倒更能聽見水聲了。
不是從外頭灌進來的那種急水聲,而是井底那股老水在慢慢回氣,像一個剛被人按住喉嚨、這會兒才重新喘上來的老人,一口一口,短,卻沉。
季臨川還站在井沿邊。
剛才那股壓在肩背上的試位之力沒有完全退,隻是從“硬壓”變成了“盯著”。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源井現在不是要立刻把誰拖下去,而是在等,看他嘴裏說的“先立規”到底是不是一句拿來拖時間的空話。
秦九娘也察覺到了這一層變化。
她低頭看了眼井裏那圈白光,聲音比剛才還低:“它在等你開口。”
“不是等我開口。”季臨川說,“是在等規矩落地。”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從井沿上收回來,改成半蹲下去,借著手電往青銅井沿內側照。
剛才那一陣白光翻起來以後,井沿裏原本細密發黑的舊紋路被衝開了一層,露出底下幾道更老的刻痕。不是字,像一圈又一圈被人用鈍刀慢慢磨出來的水尺。每一道都不高,卻清清楚楚,像是專門留給後來人看的。
秦九娘也跟著蹲下,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變。
“這是守水尺。”
“你認得?”
“秦家舊紙上提過。”她說,“源井不是拿來供的,是真用來定脈的。水過哪一線,開哪一槽,收哪一口,都有舊尺。隻是後來沒人再照著做了。”
季臨川心裏一沉。
這就對上了。
秦家後頭那條路為什麽會越走越歪?因為他們把“守位”越來越往人身上壓,卻把真正該守的舊尺、舊槽、舊路全扔了。規矩一丟,後頭就隻能靠人命硬補,補到最後,自然越補越邪。
香火簿在掌心輕輕發熱。
他攤開看,紙上隻浮了短短兩行字。
`先定水尺。`
`再認守位。`
季臨川看著那兩句話,心口那股一直發緊的勁忽然就順了半截。
源井不是要一個人先跳下去證明忠心。
它要先看,這邊到底還有沒有人認得“該怎麽守”。
他抬頭看向秦九娘:“你們秦家舊紙裏,守水尺怎麽用?”
秦九娘本來還在盯著井裏那圈白光,聽到這句,慢慢抬起眼來,像是有點意外他會在這種時候問她。
“你敢問我?”
“你現在站在這兒,不就是拿來用的?”季臨川說得很平,“你要是真想讓這口井繼續按錯路走,那你就別說。”
井室裏靜了一會兒。
秦九娘忽然笑了笑,笑意很薄。
“第一尺不看井底,看井沿回痕。”
“第二尺不看活水,看舊水退沒退。”
“第三尺……”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是卡住了什麽舊事,片刻後才繼續開口:“第三尺不由守水人定,要由外頭斷路的人回聲。”
季臨川聽完,立刻轉頭朝井室外喊了一聲:“林晚照!”
上頭很快傳來回應:“說!”
“橋麵那邊現在水退到哪了?”
林晚照沒有馬上答,像是跑了兩步去看,隔了幾秒纔回喊下來:“東裂縫前頭還濕,橋西已經開始退白沫了!”
秦九娘臉色又變了一點。
第三尺對上了。
外頭斷路的人一回聲,井裏立刻就有反應。那圈白光微微一縮,原本一直翻湧不定的水紋竟然真的順著井沿那三道舊尺停了一停,像是有東西在重新校準。
季臨川沒耽擱,直接伸手在井沿最上頭那道舊尺上輕輕一叩。
“第一規,不拿人填井。”
他又順著第二道舊尺壓住掌心。
“第二規,先斷錯水,再開正脈。”
等他說完這兩句,井底那層白光忽然往下一沉,不再往上撲,反而把底下更深處一道極細的黑線露了出來。
那線像一條被壓了很多年的舊水口,靜靜伏在井底正中。
秦九娘盯著那條線,呼吸一下輕了。
“它把真口讓出來了……”
“還差第三規。”季臨川說。
“第三規你定不了。”
“不是我定。”
季臨川站起身,抬頭看向井室上方那口暗洞似的出口,聲音不大,卻穩:“是橋上那個人替我定。”
秦九娘皺起眉:“你瘋了?外頭那個吹哨的,本來就是來壞你局的。”
“正因為是來壞局的,他踩的纔是錯路。”季臨川說,“第三規不是拿來求他幫忙,是拿來逼他露底。”
說完,他衝上頭又喊了一句:“別隻堵水,盯住吹哨那個人。他下一次指路往哪邊走,第三規就落哪邊。”
上頭傳來老韓罵罵咧咧的一聲應:“知道了!”
井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那口源井沒有再往上翻浪,也沒有立刻認人,隻是安安靜靜亮著,像個終於願意把話聽下去的老東西。
季臨川知道,第一步算是踩進去了。
可真正難的,不是說出規矩。
而是接下來這第三規,要用橋上那隻看不見的手,反過來把整條錯路釘死。
井底那條細黑線靜靜浮著,像一道還沒真正開閘的口子。
隻等下一聲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