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室裏，季臨川已經看見井底那條黑線開始動了。
不是往外翻，而是順著白光中間緩緩抬起，像一根多年壓在泥底的老骨頭，終於被人一點點抽出來。
橋上那邊林晚照喊出“第三規現在就得落”的時候，他心裏反而一下定了。
事情走到這兒，已經沒法再等別人把局麵替他整平。
第三規必須現在落。
而且得落得讓源井自己認。
他抬手按住香火簿，紙頁上的字正在飛快變淡，像在等他自己把最後那句話補全。
秦九娘也意識到了不對。
“橋西廢溝一開，舊錯水會順橋基回灌到井底。”她盯著那條正在上抬的黑線，語速極快，“你要是這時候立規立偏了，源井會直接把錯路當成新規認下去。”
“那就不能偏。”
“說得輕巧。”
秦九娘第一次真正急了。她不是怕井亂，她是怕眼前這個人真在她眼皮子底下，把一條她們秦家耗了幾代人都沒擰回來的路，硬生生掰過去。
井底那條黑線又抬高了一寸。
隨著它一動，井室四周那些舊石縫裏忽然全滲出細細的濕意，連牆上的灰都開始往下掉。季臨川肩背上的壓力也跟著更重了些，可這次不是壓他跪，而是像有人在掂量，看他這副骨頭到底扛不扛得住真正的守位之重。
試位開始了。
不是認位。
是先試你配不配碰這條規矩。
季臨川深吸一口氣，忽然抬手，狠狠幹在井沿第三道舊尺上叩了一下。
咚。
這一下聲音不大，卻極沉。
井裏的白光被這一聲震得一收，連那條上抬的黑線都停了半瞬。
他盯著井底，一字一句開口。
“第三規，錯溝回水，不得入正口。”
這句話一落，井底白光猛地往兩邊一分。
像有人從中間把一層舊水簾撕開了。
下一秒，橋基底下那股剛衝回來的渾水，竟真的在井下發出一陣沉悶悶的撞擊聲，像撞上了一道剛立起來的無形閘口。
上頭傳來老韓扯著嗓子的罵聲：“攔住了！”
可井室裏誰都沒鬆氣。
因為那道“閘”不是白來的。
季臨川話音落下之後，肩背上那股試位之力像終於找著了落點，猛地一下全壓到了他身上。他腳下一沉，半邊膝蓋幾乎當場砸在地上，掌心按著井沿的地方瞬間就被震得發麻，連喉頭都泛起一陣鐵鏽味。
秦九娘臉色一變：“它開始試你了，退一步！”
季臨川沒退。
退了，這第三規就白立了。
而且他隱約已經摸到門道了。源井現在試的，不是他能不能拿命去頂，而是他立下來的規矩，撐不撐得住它這一壓。
他要是現在隻顧著保自己，那井會立刻判斷，這規矩是空的。
可他若把自己真當成那個該被壓進井裏的“位”，那又會落回老錯路。
差的就是那一線。
秦九娘顯然也看明白了，第一次沒有再催他硬頂，反而咬著牙往前走了半步，把自己那隻早已熄火的白火盞放到了井沿第二道舊尺旁。
“我不替你接位。”她盯著井底說，“我替你照尺。”
季臨川偏頭看了她一眼。
秦九娘沒看他，隻盯著那幾道舊尺，聲音繃得很緊：“第一尺沒亂，第二尺沒退，第三尺剛立，井壓的不是你，是規矩。你要是撐，就按尺撐，別按命撐。”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進了季臨川發燙的腦子裏。
對。
不是按命撐。
他立刻改了姿勢，不再硬扛肩背上那股壓意，而是順著井沿三道舊尺，把掌心一點點往下滑，直到按在第二尺和第三尺之間。
那個位置，既不是井口最正中的承位，也不是旁邊最容易卸力的空位。
是“守尺”的位置。
手一按準，肩上的壓力果然變了。
還重，卻不再是往死裏按，反而像有人把一副沉重的擔子，真正放到了他該放的地方。
井底那條黑線也慢慢停住了。
香火簿再度發熱。
這回浮出來的字，隻有一行。
`試立其規，可承半位。`
季臨川盯著那幾個字，胸口一震。
不是認位。
隻是承半位。
也就是說，源井承認他立的規矩能碰它了，卻還沒真正把整口井交給他。
秦九娘顯然也看見了那行字，神情複雜得厲害。
“半位……”她喃喃了一句，像是很多年沒聽過這個說法，“原來真有半位。”
“什麽意思？”
“意思是守位可以先立規，再分承，不是一口氣把一個人釘死在井裏。”她說到這兒，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發澀，“我們秦家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
季臨川沒接這句。
井上頭又傳來一陣更急的腳步聲，林晚照這次幾乎是一路衝到井室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快得很：“周見川沒走，他在橋西廢溝後頭留了第二道引水口。”
季臨川抬頭：“人呢？”
“人不見了。”林晚照說，“但他不是跑了，是在等下麵這口井認不認你。”
井室裏忽然靜了一瞬。
下一秒，井底那條停住的黑線，竟極輕極輕地朝季臨川按著的那隻手靠近了半寸。
像在碰他。
又像在問：
你隻肯承半位，那剩下那半位，誰來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