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室裏隻剩兩個人以後,反倒更靜。
不是那種能讓人喘口氣的靜,而是少了外頭那些腳步、罵聲、鋼管砸牆的響以後,源井自己那點細細的呼吸聲就全露出來了。
滴答。
滴答。
不是上頭漏水。
是井底那輪白光底下,偶爾會有一滴極冷的水從更深處反上來,碰在青銅井沿內側,再滑回去。
季臨川一直盯著井。
秦九娘則一直盯著他。
她沒有再去碰那隻白火盞,隻把它握在手裏,像握著一件已經失了用卻還捨不得丟的舊物。她這會兒看上去終於更像個人了,腳踝也重新有了活人的顏色,可正因為這樣,之前那股被井和回水拖得發虛的勁兒退下去,她身上反倒更顯出一種壓了太多年、不肯認輸的硬。
“你真敢留我在這兒。”她忽然開口。
“不是敢。”季臨川說,“是你也走不開。”
這話點得很準。
秦四娘舊相歸井,秦九娘手裏那條錯照是斷了,可她和這口井之間還沒徹底斷幹淨。她本來就貼著秦家這條線,又在今晚真拿自己去照過井。現在強走,源井未必會認她走,反倒可能會狠狠幹把她身上那點還沒退淨的水勢一塊帶崩。
“你以為我會幫你看井?”她問。
“我沒指望你幫我。”
“那你留我幹什麽?”
季臨川這回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留你看清楚。”
秦九娘怔了半拍。
不是聽不懂,是沒想到他會這麽答。
“你這些年一直覺得秦四娘是在替你們這條路續命,覺得奉神會是在把斷掉的東西補回來。現在她歸井了,井也在你麵前。你就站這兒,看清楚你們補的到底是路,還是錯。”
這句話像刀,但不是衝著羞辱去的。
更像是狠狠幹把她一直拿來撐自己的那層皮,撕開一道給她自己看。
秦九娘沉默了很久。
井室外頭隱約還傳來橋上的砸水聲和老韓罵人的動靜,可都隔了一層,傳到這裏時已經發悶。源井室反而像成了另一塊單獨拎出來的地方,專給人算賬。
“你以為你看得比我清?”她最後低聲問。
“我不比你清。”季臨川說,“我隻是知道,守位不是把人填進去。”
“那誰來接?”
“還不知道。”
“所以你也隻是嘴上說得好聽。”秦九娘抬眼看他,眼底那點壓著的冷意又浮上來,“真走到要接的時候,誰不是拿命往裏填?”
這一句,確實問到了最狠的地方。
季臨川沒有立刻答。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不是全無道理。卷二眼下最現實的問題就在這裏,香火簿都已經明著寫了“真正守位,仍缺一人”。源井要立穩,不可能永遠空著。秦四娘舊相歸井,隻是把錯路拆開,不是替後麵那一位憑空生出來。
可“接守位”和“下井填命”之間,終究不該是同一回事。
他看著井底那輪白光,低聲道:“我還沒想明白怎麽接,但我知道一定不是你們那種接法。”
源井像應他這句,忽然輕輕亮了一下。
不是認主。
更像聽見了。
秦九娘也看見了,眼神第一次真有點亂。她不怕人罵她,也不怕別人不理解。她最怕的,其實是這口她耗了這麽久想替秦家續回來的井,真的在她麵前認了另一條路。
而就在兩人都沒再說話的這片刻,井底那層細細黑紋忽然又往上翻了一線。
季臨川心口一緊,低頭去看香火簿。
字很短。
`守位空。`
`井在試人。`
這就意味著,源井現在雖然沒亂,卻已經開始自己往外試探,想認眼前到底有沒有能接上那一位的人。
他還沒來得及再往下看,井室外頭忽然傳來林晚照一聲很短的喝。
“老韓,左邊!”
緊跟著,就是一記重物砸水的悶響。
橋上那股新水,已經真正撞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