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水爆一響,井室裏的每個人都同時抬了頭。
不是錯覺。
那聲音比先前外頭任何一次水響都更野,更散,也更急。像有人狠狠幹把本來壓在別處的一整股活水直接放了下來,順著橋麵和廢渠上頭那些看不見的舊溝槽,一路撞到了回水灣的口子上。
老韓第一個往外衝。
林晚照緊跟著回頭,走到井室拐角時又猛地停住,看向季臨川:“你呢?”
季臨川還站在井邊。
不是他不想走,是眼下根本走不開。秦四娘舊相剛歸井,源井那輪白光底下那層細細黑紋也跟著醒了,井沿上的小鈴還在發燙,掌心那半枚舊印和心口那一半更是冷熱狠狠幹擰著。此時他一旦直接離開,這口剛從錯路上被掰回來半寸的源井,很可能轉頭又得亂。
秦九娘也明白這一點。
她站在井室另一邊,臉色還白,手裏的白火盞也已經滅了,可眼神卻一點點重新沉下去。那是一種輸了一手以後,反而更清楚下一步該往哪兒補的眼神。
“你現在出去。”她聲音還有點啞,卻已經穩住了,“這口井就沒人看。”
“你留下。”季臨川看著她,“我更不放心。”
“你覺得我現在還能照得動它?”
“照不動,不等於你不會做別的。”
這句話沒什麽情緒,卻把話說透了。
卷二走到這兒,秦九娘已經不是那種能用“可憐”就輕輕放過去的人了。她的執念是真的,家裏的舊債也是真的,可她走的那條路同樣是歪的。季臨川能看見她的來處,不代表就能把這口井放心交給她看。
井室外頭那股水爆聲又來了一下。
更近了。
這回連井室拱頂都輕輕震了點灰下來。許小樹在上頭本來就沒多少膽子,這會兒恐怕更壓不住場。
林晚照沒催第二遍。
她隻看著季臨川,很快給了個更直接的判斷:“橋上來的這股水,不是源井自己翻出來的,是外頭衝進來的。有人在借上麵的勢補這邊的空。”
“所以?”
“所以外頭那口子必須有人去堵,但井室裏也得有人留。”
老韓已經在拱道外頭罵出聲了:“別說了!橋麵快塌了!”
季臨川心口一沉。
這就是真正的兩難。
源井守位空出來了,秦四娘舊相剛歸井,按香火簿的意思,真正該守的人還沒接上。可橋上那股新水一旦衝開,外麵回水灣這條明路先亂,源井這邊同樣別想穩。
也就是在這一瞬,香火簿狠狠幹翻開,紙頁上的水字幾乎是擠出來的。
`橋上堵水。`
`井下留人。`
`兩頭不能同時失。`
季臨川看著那三句,心裏反而定了一點。
不是沒有路。
隻是不能再把所有擔子一個人狠狠幹扛死。
卷二到這兒,終於也逼著他學會另一件事了。不是所有位都得親自踩,有些路得讓能站的人一起站上來。
他轉頭看向林晚照。
“橋上你去。”
林晚照沒問為什麽,隻看著他,等下一句。
“你會看勢,會判斷,不容易被橋上那點亂水騙過去。老韓跟你一起,能動手。”
“你呢?”
“我留井室。”季臨川說,“這裏纔是真正的根。”
林晚照看了眼井邊那道還沒徹底穩下去的白光,又看了眼秦九娘,最後點了下頭。
“好。”
這一個“好”落下來,季臨川心裏那股一直死繃著的勁反而鬆了半寸。
不是輕鬆。
是知道現在不是硬撐的時候。
林晚照轉身就走,老韓也沒廢話,拎著鋼管狠狠幹往外跑。臨走前他還回頭看了一眼秦九娘,罵了句“你最好別作妖”。
許小樹在上頭果然已經快崩了。橋麵那邊連續傳來幾聲石塊滾動的響,夾著他的叫喊,亂成一團。再往後,就隻剩季臨川和秦九娘兩個人,站在源井室一左一右,中間隔著一口剛歸了舊相、卻還沒真正接上守位的井。
井沿上的小鈴又輕輕響了一下。
叮。
這一聲,像在提醒誰都別裝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