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娘舊相這一動，秦九娘整個人像被人從心口狠狠幹拽了一下。
“別走！”
她第一次真撲過去，不是為了井，不是為了勢，就是單純衝著那截舊相去的。可她腳才離井邊那層回水半步，白火盞裏的火心就猛地一縮，像一直拴著她的那條線忽然斷了一截。她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井裏。
老韓眼疾手快，鋼管一橫，狠狠幹把她擋了回去。
“你現在過去，就是把她再拽回來替你補錯路！”
秦九娘臉白得像紙，胸口起伏得厲害，卻還死死盯著那截正往井中央挪過去的舊相。到了這一刻，她臉上終於一點“奉神會執行者”的樣子都沒剩，隻像個眼看著自己最後一點執念也要從手裏散掉的人。
“她當年下去，就不是為了隻守這一口死井！”她聲音都啞了，“她是為了讓後頭的人還有路走！”
“可你們後頭的人，把路走成了井裏填人。”季臨川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她要守的是源，不是你們後麵一代代自己編出來的錯。”
秦九娘想反駁，可一句話到了嘴邊，竟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幹堵住了。
因為回水裏的秦四娘舊相已經走到了井中央。
她腳下沒有真正的實地，隻有那層薄薄的水。可每走一步，井裏那輪冷白的井光就亮一分，亮得不是井要開，而像很多年裏一直被壓歪的那層舊規矩，終於一點點自己站直了。
井沿上那枚小鈴也在這時輕輕響起來。
不是被誰搖。
是它自己響。
叮。
一聲。
整個井室的回水齊齊往下一沉，像都聽令。
叮。
第二聲。
白火盞裏的火忽然“噗”地矮了半寸。
秦九娘臉色猛地一白，腳踝往下那層原本已經快和水貼成一體的蒼白，終於一點點退回了活人的顏色。她看著這變化，眼裏第一次真正露出一點慌。
因為她終於明白，一旦秦四娘舊相歸井，源井就不會再認她手裏那套照井的路數。她這些年費盡心力續著的那條“錯路”，要斷了。
林晚照這時卻沒去看秦九娘，而是低頭盯住季臨川的手。
“你還能撐住嗎？”
季臨川掌心那半枚舊印和井沿上的小鈴同時發燙，心口另外半枚舊印卻在發冷。一熱一冷像兩股繩狠狠幹擰在一起，擰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可他還是點了下頭。
“還行。”
其實一點都不輕鬆。
源井比東井重得多，歸位又不是單純把鈴按上去就完事。他現在等於一邊借著小鈴把舊相往回請，一邊還得用自己這口井印的氣把秦九娘那條已經快走成的照井路狠狠幹壓著，不讓她臨斷前再反撲一次。
香火簿翻開，紙頁都像在微微發抖。
`舊相可歸。`
`舊錯須斷。`
最後一句最沉。
`斷錯者，自擔其後。`
這句話一出來，季臨川心裏微微一沉。
所謂“自擔其後”，說白了就是這條錯路斷了以後，後頭空出來的那一截因果、那一截守位、那一截本該由人去接的東西，不會憑空消失。誰來斷，誰就得先把它兜住。
卷二寫到現在，代價終於真正落到他身上了。
秦四娘舊相已經走到井心。她停了一下，像終於看見了自己的去處。再下一瞬，那截模糊的人影忽然散開了。不是散成水沫，也不是被打碎，更像一層浮了太久太久的影子，終於輕輕一折，折進了井底那輪冷白的井光裏。
同一時間，井沿上的小鈴發出第三聲。
叮。
極輕。
卻像一錘狠狠幹敲在每個人胸口裏。
白火盞裏的火應聲全滅。
秦九娘整個人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手裏的銅盞險些摔出去。她看著井裏那輪重新穩定下來的白光，眼底像有什麽東西狠狠塌了一截。不是單純失敗的憤怒，更像她這些年一直以為自己在拚命續住的那條路，突然被人證實本來就是錯的。
這比輸更傷人。
井室卻在這時起了新的變化。
秦四娘舊相一歸，井裏那輪白光穩是穩了，卻沒有徹底靜。相反，井底更深處忽然慢慢翻上來一圈極細的黑紋，像很多年都壓在最底下的一層舊泥，被這次歸位驚了一下，正一點點往上醒。
季臨川低頭一看，香火簿最後果然又顯出一句。
`相已歸。`
`真正守位，仍缺一人。`
這一下，整盤局的下一步也清楚了。
秦四娘舊相歸井，不等於源井徹底歸位。她隻是把最被用歪的那層錯照拆掉了，把井裏原本該認的東西重新叫醒了。可真正要把這口源井重新立穩，還得有人去接那一截現在空出來的“守源之位”。
也就在這一刻，井室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極遠的水爆。
不是源井裏發出來的。
是上麵。
像回水灣外頭，有另一股更野的水，忽然撞上了什麽攔著它的東西。
老韓臉色立刻變了：“橋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