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井裏那截舊相轉過來的瞬間,整間井室都像跟著靜了一下。
不是安靜。
更像一口井本來一直在往下沉、往裏吞,忽然在這一息裏認出了某個能讓它停一停的東西。回水還在秦九娘腳邊輕輕晃,白火盞也還亮著,可那截秦四孃的舊相的確沒有再順著她那邊走,而是慢慢朝季臨川這頭偏過來了。
偏得很慢。
像一個在水底困得太久的人,終於聽見岸上有人喊了一聲自己的名字,卻還不敢真信。
秦九娘臉色徹底沉下來:“別碰她。”
季臨川沒理她。
香火簿已經翻開新頁,水字一筆筆往外滲。
`收舊相,不以力。`
`以名,以位,以舊規。`
三句話,比任何花哨術法都直白。
不是搶,不是拽,也不是狠狠幹拿印壓過去。
源井認舊相,不認舊錯。要把秦四娘從秦家後來一代代加上去的歪路裏拆出來,靠的就不是誰更狠,而是誰能把她當年本該貼的那層“位”重新喊回來。
季臨川站在井邊,手裏那半枚舊印還壓著斷開的水線,另一半則隔著衣料貼在心口,冷熱一撞,撞得他胸口發悶。他第一次沒有急著往前,反而低聲問了一句。
“秦四娘當年下井之前,守的到底是什麽?”
這句話不是問秦九娘。
也不是問林晚照。
更像是問這口井。
回水裏的那截舊相微微晃了一下,長發在水麵散開一層細細的波。秦九娘卻在這一刻猛地往前半步,白火盞火心一跳,像是想把那截相重新拽回自己腳邊。
林晚照立刻把光往前壓,直接截在她和回水之間。
“你一動,她就又得跟著你走。”
“她本來就該跟我走。”秦九娘冷冷道。
“不是跟你。”林晚照聲音也冷,“是跟你們秦家後來一代代給她加上去的那條錯路。”
老韓已經把鋼管橫到了更近的地方,堵死秦九娘再往前的那半步:“你要真是替她續路,就該讓她自己認,不是你拿白火拴著她。”
這話一落,秦九娘眼底那點壓著的火終於真冒出來了。
“你懂什麽?”
“她要是不被拴住,早在很多年前就散幹淨了!”
這句顯然不是為了說服別人,更像她自己這些年反複說給自己聽的話。也正因為這樣,才更叫人心裏發沉。
季臨川卻在這句話裏抓住了另一件事。
秦四娘這截舊相不是純粹被拿來利用的工具。她能一直留到今天,本身就說明秦家後來的人也在用某種辦法吊著她,吊著源井,吊著那條始終沒徹底死掉的舊水脈。隻是這根吊著的線,越走越偏,最後偏成了今晚這種拿人去貼井、拿命去續路的局。
香火簿上的字又多了一行。
`問其本名。`
`問其本守。`
季臨川心裏一下就定了。
他不再看秦九娘,隻看那截回水裏的舊相,低聲開口。
“秦四娘。”
“你若真守過這口井,就不是被後人一路拿去續錯路的東西。”
“你守的是什麽,自己認得出來。”
這幾句話說得很平,幾乎沒有什麽起伏。可越是這樣,井室裏那口源井的回聲越明顯。像這地方不吃吼,也不吃逼,就吃你敢不敢把最根上的那一句叫出來。
秦四娘那截舊相終於又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偏。
是整個人影往水上浮了一寸。
隻一寸,季臨川卻看見了更多東西。她身上那件極舊的短褂邊緣,原來繡著一圈很淡的水紋,不像秦家後來會用的樣式,倒更像城東舊井、舊橋、舊河溝那一脈才會留的手法。她腕子上也沒有任何奉神會、秦家近代才會加上的記號,隻有一道很細的舊紅繩印,像當年被什麽東西係過太久,後來解了,痕還在。
最關鍵的是,她浮起這一寸以後,腳下那層回水竟然沒有繼續往秦九娘那邊攏,反而慢慢往井口中央退了一線。
她在自己往回認。
秦九娘臉色一白,第一次明顯想衝。可老韓和林晚照都在,根本不給她這個空子。老韓鋼管狠狠幹往地上一頓,罵得極直。
“想讓她續錯路,也得先問她願不願意!”
這一句像鐵錘一樣砸在井室裏。
回水裏的舊相忽然劇烈晃了一下,緊跟著,一層極細的水紋從她周身蕩開,把原本貼在她身上的那點白火映照一點點衝淡。
香火簿翻得更快了。
`收相第一步。`
`先剝錯照。`
還沒等季臨川往下接,秦九娘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她不會跟你走。”
“她若真散了,你以為這條井脈還守得住?”
這句話不是純威脅。
而是她最深那層底氣。
她賭的是,秦四娘舊相一旦被拆下來,源井會跟著亂。
季臨川沒有立刻回她。
因為他知道,她這句裏未必全是假。要收舊相,就得先想好收下來以後,誰來站到那口井真正該守的位置上去。
卷二到這兒,代價纔算真正露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