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娘那句問出來以後,井室裏一時誰都沒接。
不是答不上來。
是都知道,這已經碰到最根上的問題了。
秦四娘這截舊相若真從錯照裏剝出來,源井眼下靠什麽穩?秦家這幾十年一直吊著她吊著井,不管路子有多歪,至少吊住了個表麵平衡。如今真把這條錯路狠狠幹拆開,總得有人立刻把該接的那一截接上。
不然源井一亂,回水灣這口源眼先炸,後頭東井、斷渠、福安裏都得跟著出事。
季臨川第一次清晰感覺到,卷二這一卷和卷一最大的不同就在這兒。卷一他是在門前擋,把本來要進來的東西堵回去;卷二走到這兒,已經不是單純擋能解決的了。他得接,得替這口井把真正該守的那層位重新立起來。
可怎麽接,還得先知道秦四娘當年到底守的是什麽。
他低頭看香火簿。
紙頁上的水字已經褪了一點,隻剩新浮出來的一行。
`取舊物。`
`認舊路。`
舊物。
這兩個字一出來,季臨川立刻看向秦四娘那截舊相手腕上那道細細的紅繩印。
不是現在秦九娘用來照井的白火,也不是奉神會後來加上去的手法。真正跟她當年守井一事有關的,多半另有東西,而且還留在這間井室裏。
林晚照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很快就反應過來:“她身上少東西。”
“什麽?”老韓問。
“一個真正能讓源井認位的‘舊物’。”林晚照說,“不然她不會隻剩這層相,井卻還一直沒徹底認秦九娘。”
“你意思是,秦九娘也沒找到全?”
“八成。”
這判斷一出來,秦九娘眼神立刻更冷了。
“你們真以為看出一點皮毛,就能把源井接走?”
“能不能接走另說。”林晚照毫不退讓,“但至少你也沒找齊。”
季臨川沒再聽兩人說下去,目光已經開始掃整間井室。
這地方不大,卻舊得厲害。井沿、磚壁、回水、秦四娘舊相、白火、青銅井紋,每一樣都像藏著東西。可若說什麽物件既能貼“守源”的舊規矩,又能在這麽多年裏一直沒被奉神會完全拿走,那多半不會太大,也不會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他先看井沿。
青銅井沿滿是細密水紋,摸上去冷得厲害,邊緣卻有一處比別處更亮,像年頭很久以前總有人在同一個地方反複摸過。季臨川伸手按上去,摸到一條極淺的凹槽。
像專門卡過什麽圓而細的東西。
再順著凹槽往下,井沿內側竟然也有一點磨痕。不是近年新磨出來的,而是老舊使用痕。
“老韓。”他低聲道,“你師父以前提過守水人會拿什麽守井嗎?”
老韓皺著眉想了半天,忽然像被什麽東西一撞。
“鈴。”
“什麽鈴?”
“不是廟裏掛那種,是很小的銅鈴。”老韓說,“我師父以前喝多了提過一回,說城東舊井這邊,守水人不敲木魚也不燒鍾,認的是鈴。鈴一響,井記名;鈴一斷,人就得下去補。”
這話一落,季臨川心裏猛地一沉。
鈴斷,人補。
這不就是秦四娘後來那條歪路的根嗎?
當年她多半原本隻是守鈴的人,結果鈴斷了,路被後來人一路歪著續,最後就變成了“人下井補鈴”的錯規矩。
香火簿翻頁,一行新字立刻浮出。
`找鈴。`
`不找人。`
對上了。
季臨川立刻重新看向井沿那道圓而細的卡槽。既然這裏曾卡過鈴,鈴後來又斷了,那斷下來的部分,很可能還在井室某處,或者就在源井裏。
秦九娘顯然也聽懂了這幾句,臉色第一次真有點難看。
“你們別碰井沿。”
老韓冷笑:“急了?”
“不是急。”秦九娘盯著季臨川,“你現在去找鈴,就是先把井底那點真東西驚醒。”
“那是你們沒本事。”季臨川回她。
話落,他不再猶豫,順著井沿那道舊槽一點點摸下去。指尖剛探到井沿內側第三寸,突然碰到一層薄薄的水膜。再往裏,是空的。
空的地方卡著個極小的圓物。
他才剛碰到,那東西就輕輕顫了一下,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細響。
叮。
不是耳朵聽見的那種響。
更像這聲直接落到了胸口裏。
源井裏的井光,隨之猛地亮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