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室裏的空氣像一下繃到了極點。
老韓不懂什麽血緣不血緣,可他看得懂秦九娘這一瞬間的失態意味著什麽。他鋼管不再掃水,直接橫著攔到井邊,把她和井沿狠狠幹隔開半步。
林晚照那邊的光卻一點沒鬆。那截被逼亮的女人影子在水裏輕輕晃著,晃得越厲害,越像有人許多年都沒能真正從這口井裏走出去。
秦九娘手裏的白火盞也在抖。
不是她手抖。
是火底那層原本穩穩托著她的“照”,已經開始不穩了。
季臨川站在她側前方,手裏那半枚舊印還壓在斷開的水線上,掌心燙得幾乎發麻。可他沒退,因為他知道,這會兒一退,秦九娘就會立刻把那層照重新接回去。
“她是誰?”他問。
秦九娘沒答。
她臉上剛才那點碎開的情緒,正在一點點重新往回收。可收得再快,也終究和之前不一樣了。那層原本完全不露破綻的平靜,這會兒明顯薄了一層。
“你以為認出她,就能贏?”她低聲道。
“至少說明一件事。”季臨川盯著她,“這口源井,不是隨便什麽女人相都能照進去。它認的是你家裏這一脈,或者更準確點,是認她。”
秦九娘眼神微冷。
林晚照接著往下說:“所以你不是單純拿她當路數。”
“你是在替她續路。”
這句一落,回水裏的那截影子忽然輕輕一震,像井底什麽東西終於被這一句話點中了。
秦九娘終於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她那點硬撐著的冷靜反倒更薄了,聲音也低了不少。
“她叫秦四娘。”
老韓皺眉:“你姐?”
“不是。”秦九娘說,“是我太姑。”
這關係一出來,井室裏反倒更靜。
因為這就意味著,這不是近幾年的事,也不是奉神會這兩三代人才開始碰的舊脈。秦家這條線,至少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跟回水井、跟東脈、跟舊印糾纏在一起了。
“她當年就是守這口井的人?”季臨川問。
“不是守。”秦九娘抬眼看向那截浮影,眼底竟第一次真露出一點複雜的東西,“她是被送下來的人。”
這一句,比什麽都沉。
不是守井,不是殉井,是被送下來的人。
季臨川一下就明白了。
秦家這條線,當年多半也是打著“續舊路”的名義,把一個本該活著的人,一點點送進了源井裏。送成了源井能認、能記、也能被後來人再拿來“照井”的那一層舊相。
卷二的核心,到這一步就更清楚了。
門那一卷,講的是規矩散了,門前沒人了;井這一卷,講的則是舊規矩沒散,可人把它越用越歪,最後連“守”和“祭”都分不清了。
秦九娘看著那截浮影,聲音很輕,卻沒顫。
“當年他們說,源井要守,水脈要續,總得有人下去。她自願也好,不自願也好,總之最後是她下去了。”
“後來這條脈還是斷了。”
“秦家留到現在的人,知道這件事的越來越少,隻剩一句模糊的老話,說東邊那條水不能全死,不然臨江遲早還要出別的禍。”
她說到這兒,輕輕笑了笑,笑裏卻終於有了點發苦。
“你們都覺得我們在拿命填井。”
“可很多時候,這條路一開始就是這樣留到後人手裏的。”
“別人不接,總得有人接。”
季臨川聽完,沒立刻反駁。
不是被她說動了。
是因為他知道,這種話不能隻用一句“歪理”就打發過去。越是這種一代代錯著傳下來的舊路,越容易讓後來人真的以為自己是在補天漏。
可錯就是錯。
守水也好,守井也好,若最後都隻剩繼續把人送下去,那這條路本身就已經壞到了根裏。
香火簿緩緩翻開新頁。
`源井認舊相。`
`不認舊錯。`
再下一行,字跡比前頭都沉。
`可歸位。`
季臨川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卷二到現在,香火簿第一次真正給出“能歸位”的話。不是強合,不是硬借,也不是隻借半息。
是能歸位。
可前提不是順著秦九娘繼續照下去,而是把“舊相”和“舊錯”拆開。
也就是說,這口源井真正認的,未必是秦四娘這個人被送下去的命,而是她當年本來該守、卻被後人一路用歪了的那一層舊規矩。
“你還差最後一步。”季臨川看著秦九娘。
秦九娘也明白他聽懂了,臉色第一次徹底冷下來。
“所以你想接她?”
“不是接她。”季臨川說,“是把這口井從你們那條歪路上掰回來。”
他這話剛落,源井裏那層原本一直穩穩發白的井光忽然劇烈晃了一下。不是井要開,是那截浮在回水裏的秦四娘舊相像終於聽見了什麽,整個人影第一次緩緩轉了個方向。
她不是轉向秦九娘。
而是轉向季臨川。
與此同時,香火簿上最後又浮出一句。
`先收舊相。`
`再談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