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井室裏最穩的,不是秦九娘本人。
是她手裏那隻白火銅盞。
從進井室到現在,回水漲也好,井相浮也好,甚至她腳踝一點點沉進水裏也好,那盞白火始終沒滅,連火心偏轉的方向都在一點點替她牽著整口井的勢。
季臨川盯著那點白火看了幾秒,心裏反而定下來。
井可以認,舊相可以借,女人身路數可以貼,可真正把這一切擰在一起、讓源井這一步還能繼續往前走的,不是秦九娘本人,是那隻盞。
先斷白火。
這局才會鬆。
香火簿像是應他這一念,立刻翻開。
`火非火。`
`是舊照。`
`斷照,不斷井。`
正中要害。
季臨川沒再猶豫,低聲道:“老韓,逼她動腳。”
“林晚照,盯那截影子,別讓它回井。”
“你呢?”林晚照問。
“我斷盞。”
三句話分下來,動作幾乎是同時起的。
老韓這次沒再悶頭往前撞,而是繞了半圈,鋼管專挑秦九娘腳邊那圈回水去掃。不是砸人,是攪水。鋼管一進回水,那層原本穩穩托著秦九娘腳踝的水勢立刻亂了一下,逼得她不得不微微挪步。
這一挪,白火盞就晃了。
林晚照則半步上前,把手電光狠狠幹壓向那截浮在回水裏的女人影子。她不是要照散它,而是要讓它顯形。影子本來隻是一截模糊輪廓,被強光一逼,輪廓邊緣竟慢慢顯出了一點更具體的細節。
長發,細肩,左耳下有一點很淡的痣。
不是徐春娥,不是何小滿。
而是另一個從前從沒露過麵的女人。
秦九娘第一次真的亂了半拍。
“別照她!”
就這三個字,足夠說明很多事。
季臨川等的就是她這半拍。他沒去碰兩半舊印,而是直接把認過東井的那半枚舊印從胸口外沿一翻,借著自己掌心那點井氣,狠狠幹壓向白火盞和井沿中間那一道最細的水線。
不是去壓井。
是去斷“照”。
那一下出得很險。
他若偏半寸,就會直接撞進秦九娘腳邊那層回水裏;若慢半拍,白火盞已經會順著她腳下那股勢把自己讓開。可偏偏就是這一線,他趕上了。
半枚舊印貼到水線的刹那,整間井室裏忽然響起一聲非常輕的脆音。
像一麵被泡得太久的舊鏡子,終於在最細的一道紋上裂了。
白火猛地一顫。
火心第一次不是偏,而是亂。
秦九娘臉色瞬間白了。她幾乎是本能地想把銅盞往自己胸前收,可季臨川已經到了。兩人之間離得極近,近到他都能看見她眼底第一次冒出來那點真正的急。
“你以為斷得掉?”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牙縫。
“斷不掉也得先試試。”
他話音剛落,老韓那邊鋼管已經第二次攪進回水。秦九娘腳下一晃,整個人第一次真往井邊偏了半寸。也就是這半寸,林晚照手裏的光把那截女人影子完整逼亮了一瞬。
井室裏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不是一個陌生女人。
她穿的是極老的短褂,發髻偏低,臉已經模糊得厲害,可眉眼輪廓和秦九娘居然有兩三分像。
血緣。
或者至少,是很近的同脈。
秦九娘臉上的平靜終於徹底碎了。
“把燈挪開!”她第一次真正厲聲喝道。
林晚照沒挪,反而看得更死:“你拿來照井的,不是什麽隨便找來的舊相。”
“是你家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