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室裏最先穩下來的,反而是林晚照。
她沒去跟秦九娘對話,也沒急著拆她那套照井的路數,而是把光一點點從井沿、白火、回水和那截女人影子上挪過去,最後停在秦九娘赤著的腳踝上。
那裏已經不太像活人的腳了。
不是說變形。
是顏色。
她腳背往上還是正常的蒼白,可腳踝以下泡在回水裏的部分,卻已經和那層水慢慢貼成了一色,白得發淡,邊緣甚至有一點發虛。若不是白火一直照著,人眼看過去都容易分不清她腳到底是踩在水裏,還是本來就是從水裏長出來的。
“她不是越照越穩。”林晚照忽然說。
“她是在一點點沉進去。”
秦九娘眼神終於真正動了一下。
很細的一下。
可就是這一下,也足夠讓季臨川確認,林晚照又看準了。
“什麽意思?”老韓問。
“她現在看起來像是借著井勢占上風,可這種‘占’不是站上來,是被源井慢慢往下收。”林晚照盯著秦九娘腳邊的水線,“你們看她那盞白火。”
季臨川順勢看去。
那點白火的確和剛纔不同了。
最初是她在托盞,如今卻更像是盞裏的火在吊著她。火心不再朝上,而是微微往井口那邊偏,像被源井吸著。
“她不是在認井。”林晚照繼續道,“更準確點說,她是在讓自己變成一個‘可被井認走的東西’。”
這話一出,連秦九娘都沉默了半拍。
季臨川腦子裏卻一下通了。
源井守源,不守流。
它本來就不是拿來給外頭誰隨手用的。秦九娘走到這裏,靠的不是自己真有資格接源井,而是把自己打磨成一個合適的“祭”。像橋上的鞋、盆裏的灰、腳邊那截舊女人影子,都是在幫她把這副身子往源井原先認的路數上貼。
貼成了,就能短暫碰到源井。
可碰到之後,未必還是人把井認走。
也可能是井把人認下去。
“你早就知道自己會沉。”季臨川看著她。
秦九娘這回沒再裝平靜,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知道又怎麽樣?”
“有些事,本來就得有人下去。”
“你覺得你是那個該下去的人?”
“總比什麽都不做強。”她抬眼看他,“你守門、守井,覺得自己是在替活人留路。可你也該看看,這些舊東西一路崩到今天,到底是誰一直在補。”
這人最難纏的地方就在這兒。
她不是純粹為了私慾胡來,她是真的把自己也算進去了。所以她說每一句話,哪怕再偏,也總能沾上一層“像是有道理”的皮。
卷二寫到這裏,奉神會才真正顯出一點厚度。
不是一群隻會喊口號的瘋子,而是一群真相信自己在“續舊路”的人。隻是他們用的是拿命、拿城、拿別人去填的法子。
林晚照沒被她這套帶偏,反倒更冷靜地往下問:“你腳邊那個影子是誰?”
秦九娘沒答。
林晚照卻自己往下說了。
“不是你隨便從水脈裏撈出來的舊相。它能被你拿來照井,說明它本來就貼過源井,而且還是個女人。”
“換句話說,你們手裏,不隻是舊圖和舊路。”
“你們還提前找到了一個曾經真正碰過這口井的人,或者碰過她留下的東西。”
秦九娘唇角那點笑終於淡了。
“林法醫。”她輕聲說,“你有時候確實太聰明瞭。”
這就是預設。
季臨川心裏微微一寒。
這意味著奉神會並不是今夜第一次來回水井,他們在更早以前,就已經從別處找到過跟這口源井有關的舊人、舊物、甚至舊屍。今晚這一步,隻是把前麵的準備全壓了上來。
“那你就更不該放她繼續照。”林晚照偏頭看季臨川,“她不是在賭運氣,她是在用現成的舊相替自己墊下去。”
“再拖,井認不認她不知道,她一定會把井底那層最該壓著的東西先照醒。”
這句話,比任何設定都更直接。
季臨川知道,不能再等了。
可要怎麽動,纔不順著秦九娘那套路數一起掉下去,纔是眼下最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