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娘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沒回頭。
可越是這種不回頭的篤定,越說明她並不怕他們此刻出手。她腳下那層薄薄的回水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像她整個人早就借著這口源井,和地底更深的什麽東西連上了一線。
季臨川沒立刻接話,也沒貿然往前。
眼下這間井室和外麵的東井、斷渠井房都不一樣。東井那邊搶的是口,靠的是卡住一息;這裏是源井,秦九娘用的也不是硬撬,而是“照”。他要是看不清她到底在借什麽照、又已經照到了哪一步,貿然衝上去,隻會正中她要的亂。
林晚照顯然也明白這一點。她沒有先去攔秦九娘,而是把燈光微微往下偏,照她腳邊那層水。
水裏那截女人影子還在浮。
不是完整的人影,隻像一副被井光照出來的舊輪廓。肩很窄,腰身細,頭發拖得長。影子浮在秦九娘腳邊,卻並不貼她,倒更像被她手裏那盞白火硬生生從井裏釣上來的一層舊“相”。
“你借的不是自己。”林晚照忽然開口。
秦九娘終於笑了笑。
“林法醫眼睛真利。”
“你借的是井裏曾經認過的女人相。”林晚照盯著那截影子,“所以你能赤腳踩回水,不是因為這條水脈認你,是因為你先拿了一個它曾經認過的殼子。”
秦九娘沒否認。
季臨川心口卻一下沉了半寸。
這女人果然不是臨時摸到一點門路就敢來照井。她是提前備好了“路數”。橋上的銅盆、黑布鞋、女身走水、白火照井,前頭每一步都不是零碎動作,而是在一層層把自己往這口源井原本會認的某個舊“位”上貼。
難怪她敢一個人先下源井。
“可借來的殼,不是你的。”季臨川終於開口,“照得越深,反噬也越重。”
秦九娘這回倒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那雙眼原本是很平的,這會兒卻多了一點說不清的亮。不是瘋,也不是熱,更像一個人為了這一步走了太久,終於快走到頭時,反而把疼和怕都壓沒了。
“你說得沒錯。”她輕聲道,“可這世上很多舊東西,本來就不是給‘自己’準備的。”
“你接門的時候,用的是你自己的命嗎?”
“你接井的時候,用的又全是你自己的東西嗎?”
“這條路,哪一步不是先借?”
這幾句話落下來,井室裏那口源井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不是水翻。
像井底有東西應了她一下。
季臨川掌心那兩半舊印也跟著一熱一冷猛地一撞,胸口都被震得發悶。秦九娘這話不好聽,卻正中問題最要命的地方。舊神舊印本就殘,後來的每一步確實都不可能全靠“原裝”。可借到哪一步是接,借過哪一步是搶,這中間隻有一條非常窄的線。
香火簿無聲翻開。
`照井者,先失己相。`
`認井者,先認己名。`
這句話一出來,季臨川一下就明白了。
秦九娘現在走的是“失己相”的路。她把自己的殼先讓出去一部分,借舊相貼井,換源井短暫認她。而他要走的,卻恰恰相反。
不是借殼。
是把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位,狠狠幹釘進去。
可問題也在這兒。
他手裏兩半印還沒真正歸位。
現在強認,很可能不是把源井認住,而是把自己整個人一頭栽進這口井裏。
井邊那層回水忽然又漲高了一線。
秦九娘左手那隻白火銅盞輕輕一轉,盞中那點火終於第一次晃了一下。火一晃,井裏那截女人影子也跟著浮高了半寸,發絲都像快從水裏散出來。
“你還有多少時間想?”她輕聲問。
“卯時前你不來,我先認源井;卯時後你來了,也隻是替我補最後一步。”
“你覺得你贏定了?”季臨川問。
“不是我贏。”秦九娘說,“是這條舊水,該回來了。”
老韓聽到這兒終於忍不住了,罵了一句抄起鋼管就往前闖。可他才邁出兩步,井室四壁那些濕黑磚縫裏忽然同時滲出一層極薄的水膜,像整間井室一瞬間活了。鋼管剛掄起來,水膜裏就齊齊映出許多發白的人影,不高不矮,全站在老韓要走的那條線上。
不是鬼撲人。
更像這條井路把它曾經吞過、照過、認過的那些“相”,全在這一下狠狠幹推到了前頭。
老韓腳下硬生生頓住,罵得更髒:“老子最煩這種邪門把戲!”
可煩歸煩,他也沒再硬撞。
因為大家都看得出來,秦九娘現在不是靠自己站在那兒,是整間源井井室都在替她托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