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基底下那條口子窄得厲害。
人得先側身,再低頭,一隻手撐著濕滑的磚麵慢慢往裏擠。進去以後腳下不是平地,是一段往下斜的舊磚階,磚縫裏全是冷水,踩上去滑得很。再往深裏一點,連頭燈打出去的光都像被潮氣吃掉了,隻能照出前頭三五步的灰白輪廓。
季臨川在前,林晚照在後。
老韓守在口外,許小樹則被留在橋上盯盆和鞋。分工很清楚,誰都沒多話。到了這種地方,多說一句廢話,反倒更耗神。
下到第十三級台階時,前頭忽然開了一點。
不是豁然大開。
更像一條原本窄得隻能通人的舊檢修道,到這兒突然連上了一段早廢的水廊。廊道兩側全是濕磚,牆上隔三步就嵌著一盞很老的鐵罩壁燈,燈當然早壞了,隻剩罩麵半爛著掛在那兒。地上則有一條淺淺的水線,黑得發亮,像什麽東西不久前剛順著這裏走過。
“這不是臨時挖的。”林晚照壓低聲音。
“嗯。”季臨川看著四周,“像舊水廊。”
回水井不是單獨一口井。
它底下連著路。
而且是一條在當年就已經為了“守源”這件事修出來的舊路。隻不過後來地上變了、橋蓋了、渠填了,路卻還埋在下麵,等著被懂行的人重新找出來。
越往裏走,懷裏那半枚沒認過人的舊印就越燙。
不是剛才東井那種壓人的燙。
更像久別重逢前那種,明知道前頭有自己的位,越近越忍不住要往前貼。
可另一半認過東井的舊印卻反過來更冷了,像在攔。
一熱一冷,剛好壓在胸口兩邊。
季臨川很清楚,這就是卷二到現在最要命的一點。
兩半印不是簡單拚上就完事。它們各自貼過不同的位、認過不同的規矩。真要合,得先把各自該守的地方擺正。不然拚起來的不是完整,是衝。
走到水廊盡頭時,前頭終於隱約亮起一點極淡的白。
不是燈。
是井光。
那種從很深的水底慢慢翻上來的冷白色,照在磚牆上,像一層死人皮。季臨川腳步放得更輕,借著最後一道轉角慢慢看過去,眼神當場沉了。
前頭是一間半圓形的老井室。
室頂拱起,四周全是潮得發黑的舊磚,正中央則是一口比東井還小的圓井。井口沒有石欄,也沒有蓋,隻有一圈極老的青銅井沿,沿麵上滿是細密水紋。井裏沒翻黑水,卻亮著一種很淡的白,像整口井底下藏著一輪被水泡住的月亮。
秦九娘就站在井邊。
她已經把傘收了,發梢和肩頭全是水,赤著腳,腳踝以下都沒在一層很薄的回水裏。她右手按在井沿上,左手則托著一隻小小的銅盞。盞裏一點白火不搖不晃,照著她半邊臉,顯得那張原本平靜的臉更多了幾分非人的冷。
而在她腳邊那層回水裏,正慢慢浮著一截女人的影子。
不是徐春娥。
也不是何小滿。
更像這條水脈在更早的時候,就曾吞下去過的什麽人,被她今晚借著回水一點點引了上來。
林晚照看清那盞白火,呼吸微微一頓。
“她不是在開井。”
“她在照井。”
季臨川也明白過來了。
東井那邊,秦九娘是在拖時、搶口;回水井這裏,她纔是真正下了本。她不是要粗暴把源井撬開,而是想用某種更貼近這條水脈舊規矩的法子,先讓源井把她認進去。
這一步一旦成了,後頭就不是他們追著奉神會跑,而是奉神會真把城東這條舊脈握住了一截。
就在這時,秦九娘忽然抬了抬眼。
她明明沒回頭,聲音卻輕輕傳了過來。
“季臨川。”
“你來得比我想的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