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幾乎同時後撤半步。
橋底那聲塌響之後,填平的泥地中央慢慢鼓起了一個很小的包。起初隻像雨夜裏常見的土泡,可不到兩秒,那個包就越鼓越高,表麵的碎石和泥皮也跟著一塊塊往旁邊裂。
像下頭真有什麽東西,要從被填死的舊渠裏拱出來。
老韓抄起鋼管,剛要上前探,季臨川卻先抬手攔住了。
“別碰。”
“我又不傻,先敲一下總行吧?”
“不是這個。”季臨川盯著那塊鼓起來的地,“下麵不是實體。”
話音剛落,土包表麵忽然“啵”地一聲,裂開一個很小的口。
沒冒水。
先冒上來的是霧。
很淡,很白,像井底憋了許多年沒見光的冷氣,一絲絲從裂口裏往外吐。霧氣貼地一散開,橋下那片原本填平的泥地輪廓就開始變了,漸漸顯出一圈非常淺的圓痕。
像底下真埋著一口井,埋得太久,輪廓都快跟地皮長在一起了。
“暗井。”林晚照低聲道。
季臨川點頭。
回水灣這邊,果然也是井。
而且比東井藏得更深。
東井至少還有石欄和裂蓋,回水灣這口井是整整一口被後來的路麵、泥層和橋基狠狠幹壓進了地下,隻剩在這種特定的時候,借著舊水回返的勢才會露出一點輪廓。
許小樹看得腿都軟了:“他們到底想開幾口?”
“不是幾口。”老韓沉聲道,“是想把這一串全接起來。”
這話一點沒誇張。
福安裏那口井是眼,斷渠井房是口,東井是脈口,回水灣這口暗井卻更像源。要真讓這一路全貫通,後麵不光是城東,恐怕整片老城水脈都得跟著醒。
秦九娘這一步,算是真踩到命門上了。
橋下那圈淺淺的井輪越來越清,泥層中央也慢慢浮出一塊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鐵牌。牌上鏽跡斑斑,卻還能看出刻著幾個細字。
`回水井`
下頭還有行更小的。
`禁動。`
林晚照蹲下去,拿手電斜照那塊鐵牌,看了片刻:“這不是近幾十年的東西。”
“比二廠早?”
“早得多。”她說,“字型更老,鑄法也不一樣。像是專門給懂行的人留的警牌。”
季臨川這時已經感覺到懷裏兩半舊印的差別了。
認過東井的那半枚,此刻更冷,像在戒備;沒認過人的那半枚則隱隱發熱,像終於靠近了自己真正該認的地方。
這說明回水灣這口暗井,很可能纔是另一半舊印原本要貼的位。
香火簿翻頁很慢,像在這地方連字都不好寫。
過了好一會兒,才浮出三行。
`回水井。`
`守源,不守流。`
`若認錯,東脈倒灌。`
季臨川心口微微一緊。
這比東井更險。
東井認脈,至少還能用“堵”這一思路去卡。回水井守的是源,一旦認錯,後果不是一口井開沒開的問題,而是整條脈倒著往城裏灌。
也難怪奉神會先動東井,不先動這口。
源井太險,他們也不敢上來就碰,隻能先從後麵一口一口頂。
可秦九娘既然已經在橋上擺盆、燒紙、走女身路數,那說明她此刻多半已經不在橋麵了。
她在下麵。
“橋下有入口。”季臨川說。
老韓掃了眼橋墩兩側,果然在最西邊那根橋基底下看見一塊鬆動的舊水泥板。板子不大,卻正好能露出半個黑洞,裏頭濕氣很重,像一條隻能彎著腰往裏鑽的檢修道。
“媽的,這女人是真能鑽。”老韓罵。
許小樹連忙搖頭:“我可不下。”
“也沒人指望你。”老韓沒好氣地回。
林晚照已經在看洞口邊緣留下的痕跡。
“她進去沒多久。”
“怎麽看出來的?”
“邊上的泥還在滴水,鞋印卻是赤腳印。”她頓了頓,“她這次是真自己走下去了。”
季臨川低頭看了眼那雙留在橋上的黑布鞋,終於明白了。
前麵那一擺,不是裝樣子。
是換路。
她在橋上留下鞋,等於把外頭這個“人”先放在這兒,自己則借另一種更貼近水路的“身”往下走。奉神會對這條舊水脈的用法,確實比他們現在摸出來的要深得多。
“我下。”他說。
可這次,林晚照先一步把手電換到了左手。
“這一口我跟你一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