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灣離東井不算近。
要翻過半片荒坡,再繞過一截廢路和一條後來改成暗溝的舊排渠。天沒亮,城東邊上的霧氣卻已經一點點起了,貼著地皮和草根往上爬,把原本就看不清的舊路抹得更模糊。
許小樹不敢一個人留在東井邊,隻能咬著牙跟上。一路上他不怎麽敢說話,偶爾喘急了,才會下意識往自己小腿那圈淡下去的井紋上看一眼。
林晚照走在最外側,邊走邊記地勢。
“東井和斷渠井房之間,不像自然形成的連線。”她忽然說。
“什麽意思?”季臨川問。
“如果隻是老城水路自然串起來,它們之間不該這麽直。”她把手電往腳邊一照,“可你看這一路,地麵雖然塌了,底下的沉降卻像被人沿著一條固定的路重新壓過。”
老韓聽懂了:“有人後來修過。”
“不是正經修。”林晚照說,“更像埋過什麽,或者借舊渠走過一條人為的暗線。”
季臨川心裏一動。
奉神會今晚能這麽準地開東井、守斷渠井房、還提前在福安裏那邊留人拖時,靠的絕不會隻是熟路。他們手裏多半有一份比眼下這片地形更細的“舊水圖”,知道哪裏是真斷,哪裏是假斷,哪裏隻是被現代建築壓住,底下其實還活著。
這對後麵的 50 萬字長線也很重要。
這意味著奉神會不是一捲一捲臨時跳出來的反派,而是真在臨江各處慢慢摸舊神舊地、走舊脈、搶舊印的一張長期大網。卷二隻掀開了其中城東水脈這一角。
走到天邊發白之前,前頭總算出現了一座低矮的舊橋。
橋不長,拱得很緩,兩側護欄早拆沒了,隻剩橋墩還在。橋下乍一看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片被路麵和雜草壓住的低凹地。可人一靠近,腳底下那股潮冷氣立刻就上來了。
“就是這兒。”老韓壓低聲音,“以前下麵有明渠,現在表麵填平了,底下應該還空。”
橋東頭立著一根歪歪斜斜的電線杆,杆腳邊倒著一塊斷碑,碑麵隻剩半截,隱約能看見兩個老字。
`回灣`
許小樹往前探了一眼,臉當場就白了。
“有人來過。”
不用他說,幾人也看見了。
橋麵中央擺著一隻銅盆,盆裏燒著紙。紙已經快燒盡了,隻剩一些灰白紙邊卷在盆沿,風一吹就抖。更詭異的是,盆底那點火不是紅的,而是泛著一點濕白色,像拿水點起來的一樣。
銅盆旁邊,還擺著一雙女人穿的黑布鞋。
鞋尖朝橋下。
像有人專門脫在這兒,再赤腳往下走了。
老韓臉色一沉:“是那女人。”
“秦九娘?”
“八成。”
季臨川沒急著往前。他先蹲下身,拿手背貼近銅盆邊緣。沒有熱意,反倒涼得出奇。盆裏那些紙灰看著像剛燒過,實際卻已經被一層極細的水汽打濕,灰裏混著淡淡的香灰和血腥。
香火簿翻開。
`以女身走水。`
`以活氣引回。`
再下一句更短。
`橋下開口。`
林晚照也低頭看了眼那雙黑布鞋,忽然道:“她不是脫鞋。”
“什麽?”
“你看鞋底。”
鞋底幹淨得很,連一星半點泥都沒有。說明這鞋根本不是從外頭走過來再脫下的,而是有人專門擺在這兒,當成祭路或者替身的一個口子。
“她本人未必下去過。”林晚照說,“但她在借一個‘該由女人走過去’的勢。”
這話一落,橋底下那片看似填平的地麵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塌響。
喀。
像下麵有一層早爛空的木板,被什麽東西從底下輕輕頂了一下。